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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楼梦》第七十四回看贾探春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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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14 12:26: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抄检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重大事件,其寓意是相当深刻的。大观园是作者精心虚构的一座人间仙境,是宝玉和少女们的人间乐园。这座花园寄寓了作者的人生及社会理想,它干净、闲雅、脱俗,人与人之间相亲相爱,主子与丫鬟之间几乎忽略了等级差别。里面没有功名利禄等世俗愿望的干扰,也没有外面世界的污浊恶臭。在宝玉看来,只有在园子里才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情,女儿们才能永葆青春与清净。他希望这座花园能常驻人间,女儿们也永远不要离开这里。但是,大观园毕竟只是理想的存在,它依托于现实世界的外在形式,自然不能避免世俗的袭扰。大观园的最终命运,是归于毁灭,这是《红楼梦》悲剧精神的核心所在。抄检大观园,是毁灭的开始,所以惊心动魄。

抄检的起因是园子里发现了绣春囊。这可能是司棋与潘又安幽会时遗落在园里山石上的。这件东西是男欢女爱的象征,而园子里住的是未婚男女,所以才使王夫人感到震惊。她尤其担心宝玉乱性,做出风流情事,坏了名声。尤其是当她听信了王善保家的挑拨,见到晴雯打扮得像个病西施时,就越发动怒,于是下令抄检。

在这次事件中,邢夫人未出场,却扮演了一个可耻的角色。王夫人一来就怀疑绣春囊是凤姐所遗,显系邢夫人暗示的结果。邢夫人与王夫人面和心不和,妯娌间本有矛盾;与凤姐更是介蒂很深,常常互相拆台。邢夫人借机一石二鸟,是想让王夫人与凤姐姑侄俩难堪。她还派王善保家的推波助澜,惟恐天下不乱,最终导致了抄检。所以说,此情节反映了妯娌、婆媳间的矛盾。

王熙凤在此间扮演的角色值得注意。当她被冤枉时,侃侃而谈,以五条理由辩白,终获王夫人信任,反映出她的机敏。当她知道邢夫人与王善保家的用心时,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所以此后的言谈举止就特别讲究分寸,渐渐变被动为主动,最后把难堪又还给了邢夫人与王善保家的一方。凤姐管家有年,深明利害,有此翻云覆雨手段,是合乎情理的。从抄检过程看,凤姐只是奉命行事,并无故意加害于园中人的用心。她为晴雯、紫鹃、入画等说情,更可看出她的心是向着大观园的。由于后四十回掉包计的影响,凤姐与黛玉的关系常被误解,这是应当分辨明白的。

对于抄检事件本身,园中主人的表现,作者主要写了探春、惜春两姐妹的反应。探春反应激烈,持坚决对抗的态度,认为这是家庭矛盾的结果,终将为家庭招来祸害。她从家族的全局利益着眼,义正辞严,眼光敏锐,头脑清楚。她无所畏惧,不但顶撞凤姐,拂逆王夫人之意,且打了王善保家的耳光,表现出敢作敢当的勇气。惜春年幼执拗,始则惧怕,继则撵入画,与探春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关于丫鬟,主要写了晴雯、入画、司棋等的反应。晴雯最无辜,却先遭谗陷,被王夫人痛骂,所以抄检之夜她的态度也最激烈。她兜箱底倒物的举动,突出表现了她内心的愤怒与火爆性情。然而,结果对她十分不利,在七十八回,她成了抄检的最大受害者。晴雯的命运,集中反映了宗法社会中大家庭家长们的刻薄无情。入画被撵事出有因,衬托出惜春冷面冷心的特点。司棋完全是邢王两派家庭矛盾的牺牲品,但她无所畏惧,且毫无羞愧之意,可见她与表弟潘又安的相爱是出于真心的,她的性格也是泼辣大胆的。因此她的行为虽有失检点,其悲剧命运却也同样值得寄予深深的同情。

从艺术上看,这段情节颇为曲折。事件的发生极为突兀,王夫人的怒气令人摸不着头脑。接着写凤姐的辩解与谋划,事情得以平息。不料,王善保家的又来挑拨是非,王夫人立即叫来晴雯呵斥,情势急转直下。抄检时由南至北,开始平淡无事,忽写探春大义凛然,最后以王善保家的打嘴现世作结,可以说波澜起伏,变幻不定,文情非常活泼生动。

借事写人,是曹写芹一贯的艺术追求。通过抄检大观园一事,作者描写了众人不同的反应,既展现了错综复杂的家庭矛盾,也刻画了人物的鲜明性格。王夫人缺乏心计,耳软面硬;凤姐精明干练,老于世故;王善保家的阴毒奸险,没有眼色;探春刚毅果敢,明辨是非;晴雯脾气刚烈,司棋敢作敢当等,均给读者留下了鲜明印象。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凤姐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正是方才是他送香袋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来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王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件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他,正碰在心坎上,道:“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诰封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点头道:“跟姑娘们的丫头比别的娇贵些,这也是常情。”王善保家的道:“别的还罢了,太太不知,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长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他;后来要问是谁,偏又忘了。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长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轻薄些。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混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屋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要有这个,他自然不敢来见我呀。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道:“你去,只说我有话问他,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时调唆的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语,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请息怒。这些事小。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是极容易的。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冷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了。”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乎不能明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进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来抄检起。不过抄检些多馀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的,等明日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儿。”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平常通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么不打开叫搜?”袭人方欲替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着邢夫人的脸,忙喝住晴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再迟了走了风,我可担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别处去,凤姐道:“你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尽都细翻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这里凤姐合王善保家的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儿,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鬟们把箱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了我。”因命丫鬟们:“快快给姑娘关上。”平儿丰儿等先忙着替侍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可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得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盼着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察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没有?”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想众人没眼色、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就这样利害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着?自己又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待,何况别人?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如今越发了不得了,你索性望我动手动脚的了!你打量我是和你们姑娘那么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你来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儿!”说着,便亲自要解钮子,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省得叫你们奴才来翻我!”  凤姐平儿等都忙与探春理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别再讨脸了!”又忙劝探春:“好姑娘,别生气。他算什么,姑娘气着倒值多了。”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早一头碰死了。不然,怎么许奴才来我身上搜贼赃呢!明儿一早,先回过老太太、太太,再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着,我去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脸,赶忙躲出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你们听着他说话,还等我和他拌嘴去不成?”侍书听说,便出去说道:“妈妈,你知点道理儿,省一句儿罢。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你舍不得去。你去了,叫谁讨主子的好儿,调唆着察考姑娘、折磨我们呢?”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做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就只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侍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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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检大观园初探

任少东
抄检大观园事件,是《红楼梦》前八十回后半部中最重要、最突出也最复杂的情节,就是在整个八十回书中,也是描写得最为精彩、最为惊心动魄的重大事件之一。从事件的规模、矛盾冲突的尖锐程度、卷入这—斗争的人数之多、以至这—事件意义的深刻性和所达到的典型化程度来说,恐怕只有“宝玉挨打”才能与之相提并论。脂砚斋在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扫荡怡红院之后,有一双行夹批,点出了这一事件的重要性:

…若无此一番更变(按:指抄检大观园).下独终无散场之局,且亦大不近情理。[1]

可是,长期以来,我们对抄检大观园的认识,同这—事件本身所蕴含的意义、所具有的价值,还存有相当大的距离。本文试就抄检大观园的主要予盾和事件的根本性质做一点粗浅的分析,以期引起人们对这—事件的重视和深入的研讨,进而对八十回后原稿的主要内容作出更接近于作者原意的推断。

一 抄检大现园的性质是“房族之争”吗?

抄检大观园事件的性质历来被认为主要是“房族之争”:邢夫人把绣春囊“作为抓到手的—把刀子,图谋以‘治家不严’整倒王氏婶媳,夺回家政大权”,而王夫人也把绣春囊看作是“邢夫人一道战书”[2]:“是邢夫人发起的一场不利于王夫人、却为王夫人所支持的战役”[3],“是贾府中不当家的邢夫人一党同当家的王夫人一党的一场较量”[4]。总之,是“在贾府统治者内部的种种矛盾当中居于“中心地位的”长房与二房之间的“房族之争” [5]。

笔者以为、“房族之争”的观点,很难圆满地解释抄检大观园中表现出来的矛盾和斗争,换句话说,邢、王二夫人之间的挑战与反挑战,并不能构成贯穿整个事件的主要矛盾线索。我们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说明这一点。

第一,谁都知道,抄捡大观园是由绣春囊直接触发的,抄检的公开意图便是访察绣春囊的失主。抄检中,从司棋的箱子里搜出男人的鞋袜、同心如意和潘又安写给司棋的情书,结合地点来看,基本可以断定绣春囊就是司棋同表兄潘又安幽会,因被鸳鸯突然撞见,慌乱中失落的。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王善保家的又是邢夫人的陪房、亲信。如果说邢夫人借绣春囊向王夫人寻隙问罪而王夫人不甘示弱予以反击的话,那么,司棋偷情这一“铁证”恰好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王夫人满可以顺藤摸瓜作一些文章,把挑衅者邢夫人弄个下不来台才是。然而事情却并非如此。王夫人并没有采取任何令邢夫人感到难堪的措施,而是自始至终死死抓住晴雯不放,先是把晴雯叫来,当面狠狠训斥辱骂—顿之后,在绣春囊已经有了着落的情况下,又亲临怡红院,不顾晴雯重病在身、“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狠毒残忍地把她“从炕上拉下来”撵逐出去。晴雯同邢夫人—党毫无瓜葛,和绣春囊更是没有任何关系,王夫人如此仇视、迫害晴空,其打击的矛头是指向邢夫人的吗?这是在向邢夫人的挑战进行反击吗?王夫人对晴雯的残酷迫害和晴雯的强烈反抗,用“房族之争”的观点解释得通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第二,如果邢夫人真的想借绣春囊向王夫人寻隙问罪的话,纵使自己不便把绣春囊直接交给贾母,也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再还给傻大姐,通过她的手辗转送到贾母之手(傻大姐是贾母房里的丫头),把治家不严的漏洞捅上去,岂不是对王夫人、凤姐更为不利吗?而邢夫人却非常谨慎地将绣春囊封起来,毫不声张,悄悄派王善保家的送给王夫人。这只能说明邢夫人不敢开罪于有一个皇妃女儿的王夫人。让王夫人自己来补这个漏洞。王天人也心领神会,所以在审问凤姐时说:“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摆在园子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的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王夫人这里流露的是对邢夫人的不满,还是对邢夫人的感激,难道还不清楚吗?

第三.抄检之后,探春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咱们倒是一家于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第七十五)奶邢夫人与王夫人虽说是一家子,却并不是亲骨肉。探春这里强调点出“亲骨肉”,显然指的不仅仅是邢、王二夫人,当是另有所指。

第四,最重要的是,我们很难设想曹雪芹这样的大手笔会在临近八十回末,贾府已明显露出败家兆头之际,花费如许多的笔墨来描写和渲染在全书矛盾冲突中并不占据重要地位的邢、王二夫人之间的摩擦与争斗。邢夫人无论其在贾府所处的地位,还是她的性格,都决定了她在贾府统治者内部的争斗中,只能充当次要的角色。邢夫人娘家门第不高,根基不厚。在荣府虽为长房之媳,却失爱于贾母。更兼“秉性愚犟。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俱由贾赦摆布.……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第四十六回)。从“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回中,不难看出邢夫人是个心胸狭猛、见识不远、缺乏机谋权变的蠢人。让地位软弱。毫无成算的邢夫人为矛盾的一方,去同地位显赫、沉稳老练、深得贾母之心的王夫人和被称为“脂粉队里的英雄”、才干过人、连男人也“万不及—”的凤姐争锋,无异于让尚未入段的三流棋手同棋坛大师对弈,实力如此悬殊,这样的棋局谁看?曹雪芹能够这样安排、描写吗?显然,答案也是否定的、难怪作者不肯在邢夫人身上多落笔墨,整个事件中,只安排她拾到绣春囊交给王夫人之后,便把她推到这场斗争的舞台之外,再没有出场。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认为,抄检大观园包含着“房族之争”,但把它归结为主要是邢夫人同王夫人之间“房族之争”,则不免失之于表面和片面,足站不住脚的。

二 抄检大观园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抄检大观园由绣春囊引起,然而,这并不是导致抄检的根本原因,绣春囊不过是导致事件爆发的导火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抄检大观园的根本原因由来已久。相当复杂,其真正目的也由于后三十四的“迷失”变得非常隐蔽,不易觉察。为了弄清事件的真正原因和目的,我们不妨剥茧抽丝,分析—下事件所隐含的各种矛盾。

抄检大观园事件的矛盾斗争十分错综复杂,既有上层主子之间的矛盾,也有主仆之间的矛盾,还有奴仆之间的矛盾。笔者以为,能够成为主要矛盾的,只能是贾府上层主子之间的矛盾。在作品所反映的那个时代,上层主子和下层奴仆之间的矛盾是很容易见分晓的。主子—句,便可以将丫鬟撵出去配人,甚而置于死地。贾府主仆间的矛盾完全没有必要、也根本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采用大规模抄检这种方式来解决。因而,主仆之间的矛盾难以构成抄检大观园的主要矛盾。至于奴仆间的矛盾就更没有可能成为主要矛盾。

贾府上层主子之间的矛盾,比较明显的有三组,即邢夫人与王夫人、邢夫人与凤姐,探春与凤姐之间的矛盾。前两组矛盾即表现为“房族之争”,前面已经分析过,不能看作是抄检大观园的主要矛盾。至于探春与凤姐的矛盾也不能充当事件的主要矛盾,原因很简单:探,凤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尽管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有着过人的才干,但她是个待字深闺的少女,姑嫂之间纵有芥蒂,也会随着不久的将来探春离开贾府而烟消云散;尽管探春对抄检大现园的反应异乎寻常地强烈,但也决非“认真单恼凤姐”。故此,我们有理由将其排除在主要矛盾之外。

此外,还有较为隐蔽的两组:王夫人与凤姐和王夫人与黛玉之间的矛盾。这两组矛盾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而又都是很不明显不易觉察,因而长期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世界上许多事物都是这样,其明显地表露出来、容易引起人们注意的,往往是表面的、非本质的;而那些不明显的,或者刚刚出现、处于萌芽状态、因而不被人注意的,却往往体现事物的本质、决定事物的性质和变化,也往往最深刻。这两组矛盾便是如此。

王夫人与林黛玉之间存在非常尖锐、深刻的矛盾,这一点将在后文详细论及,这里首先分折—下王夫人与凤姐的矛盾。抄检大观园向我们透露出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即一向关系密切、互相倚重的王夫人与凤姐之间出现了严重的裂痕。凤姐是王夫人的亲侄女,嫁到贾府后曾长期充当王夫人的心腹,在贾府内部房族斗争中是王夫人一派的主要成员,是王夫人的得力助手,井被委以家政大权,成为贾府的实际掌权者。但这并不表明王夫人与凤姐的关系会永远这样互相信任依赖下去,永远不会发生变化。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首先分析一下抄检大观因究竟是谁发起的,怎样发起的,王夫人和凤姐对抄检大观园的态度有何不同。

王夫人接到邢夫人送来的绣春囊之后,第一个行动就是怒气冲冲地来找凤姐

一语未了,人报太大来了。凤姐听了岔意(诧异),不知为什么事情。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扶着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赔笑说:“太大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带了这些人出去罢!”…‘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合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大,这是那里得来的?”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的?我天天坐在井里呢!把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抬着。不亏你的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大跟前去丁。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必是你的,掉遗在那里来着。”凤姐听了也更(变)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侄女、孙子门是从那里写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做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第七十四回)

从上面这段文字可以看出,王夫人与凤姐之间互相信任、依赖的心腹关系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名存实亡了。凤姐对王夫人的到来感到诧异,说明凤姐对王夫人已存有戒心。王夫人不容凤姐分辩,一口咬定绣春囊是凤姐的。凤姐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只得跪在王夫人面前,含泪诉说了五条理由,苦苦为自己辩解,局面才稍稍有一点改变。显然,王夫人与凤姐姑侄之间的关系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第七十一回,两个婆子冲撞了尤氏,凤姐令人捆起来关在马圈。邢夫人因替贾赦讨鸳鸯当小老婆没成功,反而碰了—鼻子灰,心里“着实恼恨凤姐”,便趁此机会“当着许多人”“给凤姐没脸”。而王夫人在凤姐正需要她的支持的时候,却明显地站在邢夫人一边,指责凤姐是搞“虚礼”,顺着邢夫人的话茬儿,也用“老太大的千秋要紧’的大话来压凤姐,而且不容凤姐分说,“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这对凤姐的威信乃至精神上的打击无疑是十分沉重的: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得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

这次打击,使得凤姐顿时“声色怠惰了好些,不似往日一样”,不仅旧病“从新又勾起来”,而且“比先又添了些病”(第七十二回)。

到了第七十四回,也就是王夫人带着绣春囊登门问罪之前,凤姐对唯—最知心的平儿说了一番心志颇灰的话:

“...作们素日又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并可以闲一闲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此话,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抄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由他们去罢!”

邢夫人与凤姐—向不睦,但凤姐从来灰心过,而这次凤姐如此悲观丧气,又恰在王夫人掣肘之后,可见导致凤姐灰心悲观的主要原因在于王夫人态度的转变。凤姐说罢这番话仅一小会儿功夫,王夫人便满脸怒色地上门问罪。“金风欲动蝉先觉”,凤姐不是个头脑简单、反应迟钝的松包,而是一个聪明无比、机敏过人的管家奶奶,在抄检大观园如此之大的“山雨”即将到来之前,凤姐是不会连一些“风”也觉察不出来的。所以,凤姐的“诧异”,正是祸事将要临头时的—种出自本能的预感。

在如何查找绣春囊的来历上,凤姐提出的是“平心静气,暗暗访察”这不难理解,—个主持日常家务的人,自然不希望在毫无淮备的情况下,采用突然袭击的方式,在自己经管的事务中找出什么漏洞破绽来。然而王夫人却觉得这个方案不对自己胃口,没有采纳。当王善保家的提出“给他们个冷不防”、连夜抄捡大观园的方案时,王夫人则满口同意,当着凤姐的面称赞王善保家的:“你的主意很是,不然—年也查不出来”又让凤姐表态。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从凤姐的语气可以看出,她是不同意这么稿的,但又不能反对,只好硬着头皮,勉强接受。

同回王夫人在训斥辱骂晴雯后,向凤姐说道:

“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像这个东西竟没有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者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第七十四回)

很明显,王夫人这番话是针对凤姐的,是对代替自己理家的凤姐表示不满和警告。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结论:抄检大观因是王夫人在凤姐不同意或至少是不情愿的情况下决定和发动的。

那么,凤姐的态度又是如何呢?让我们跟随着抄检队伍,看看凤姐在整个抄检过程中的态度吧。

最先抄检的就是怡红院,其中最突出、最有光彩、给人印象也最为深刻的是晴雯的反应:

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这—个是谁的?怎么不开开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晴雯的这一个性十分鲜明的举动无疑是对王夫人和抄检大观园的极大蔑视和强烈抵制。许多评者都曾引用这段描写,高度赞扬晴雯爆炭一般不屈性格和反抗精神。这里我想强调—般不为人们注意的另外一点,晴雯闯进来端起箱子往外倒的时候,那个跺跺脚、竖竖眉便会使众丫头婆子胆战心惊的管家奶奶凤姐就在一旁吃茶。一个“身为下贱”的丫头,竟敢在掌管着生杀大权的凤姐面前“撒野”、摔摔打打,这还了得!何况凤姐刚刚受了王夫人一顿申斥,窝着—肚子火。晴雯的举动,按说正好给凤姐提供了发泄的机会。可奇怪的是,凤姐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对晴雯发作,竟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毫无嗔意,默不做声。这说明,凤姐完全洞悉晴雯此举主要是渲泄对王夫人的不满和仇恨,也是对抄检大观园的坚决抵制,而此时凤姐同样对王夫人怀有强烈的不满,对抄检大观园也极为反感。晴雯所做的,正是凤姐心里所想却又不能做的。因此,凤姐才能够容忍甚而暗暗赞许晴雯的反抗行为。

在去潇湘馆的路上,向来颐指气使、杀伐决断、“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的管家奶奶凤姐却换了一副面孔,以—种介乎商量和请示之间的口吻,向奴才身份的王善保家的说道:

“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脂砚斋在此有一段批语:

写阿凤心灰意懒,且避祸从时,迥又是一个人矣。

脂翁这里明确点出凤姐是在“避祸”。我们不妨分析—下,这个祸源究竟来自何方。众所周知,凤姐在贾府是个强有力的人物,仪高威重,一般的上层主子是奈何不了她的。抄检所涉及的人里,地位在凤姐之上的无非是邢夫人和王夫人。邢夫人虽是荣府长房媳妇,又是凤姐的婆婆,却并无多少实权。尽管她对凤姐怀恨在心,却不会也不可能给凤姐造成严重威胁,成为致凤姐以祸的“祸源”。能够威胁和动摇凤姐的地位,使凤姐遭祸只能是王夫人。凤姐建议不要抄检宝钗住的蘅芜院,就是一个重要的证据。有的同志认为,凤姐“右钗左黛的态度”在抄检大观园时“表现得更加露骨”,有意“偏袒在贾府吃得开的表妹宝钗,完全不顾是否得罪寄人篱下的表妹黛玉”[6]。这种观点我们很难同意。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极得王夫人的欢心,深为王夫人所倚重,被王夫人内定为未来的宝二奶奶,逐渐取代凤姐成为王夫人的心腹。凤姐对王夫人与宝钗间的亲密关系不会不知道,在王夫人对自己十分不满的“盛怒之际”,凤姐提出不抄检蘅芜院,这是很自然的,根本说不上是“偏袒”宝钗,完全是出于避免进—步触怒王夫人,激化自己同王夫人之间的矛盾——亦即脂批所说说的“避祸”。

抄检的队伍来到潇湘馆时,已经躺下睡了的黛玉要起来,凤姐忙按住,不让她起来,陪着她说话。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中抄出宝玉的—些东西,“以为得了益”,又是请凤姐验看,又是追问从哪里来的。凤姐却笑着为宝黛开释:“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王善保家的又听见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在秋爽斋,面对探春的强烈抵制,机敏的凤姐不肯代人受过,毫不掩饰地道出真言:“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明确表示抄检大观园是王夫人的决定,与自己无关。探春打了王善保家的一个耳光,待书又唇检舌剑地怒斥王善保的,看到达个抄检干将受到惩罚,凤姐内心感到喜悦,由衷地赞叹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凤姐对抄检大观的不满和抵制。

在蓼风轩,意外地从入画的箱子抄出许多金银果子及玉带板子、男人靴袜。入画哭着作了说明之后,惜春依然不饶,坚持让凤姐从严惩治。凤姐却极力为入画开脱、说情,态度十分宽厚。

最后,在迎春的住处,从司棋箱子里翻出潘又安的情书和“愉情”之物,终于查到了绣春囊的主人。凤姐因为这倒霉的绣春囊,遭到王夫人的怀疑受了一顿少有的委屈,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凤姐洗清了自己,脱掉了干系,这才如释重负,轻松快意地笑了。

抄检的结果。证实了绣春囊并不是凤姐的东西,王夫人的判断完全没有根据,同时,抄检中也没有发现影响凤姐“政绩”、对凤姐不利的情况。显然,这样的结果王夫人是不会满意的。所以,当周瑞家的“一字不隐”地将抄检情况回明之后,王夫人的反应是,“既惊且怒,却又作难”(第七十七回)。可是,老奸巨滑的王夫人并不就此罢休,听了周瑞家的报告之后,一面令周瑞家的去发落司棋,自己却恼差成怒地亲自来到怡红院,把晴雯这个眼中钉撵逐出大观园。

从整个抄检过程可以清楚看到,抄检大观园是王夫人决定发起的,矛头不是指向邢夫人,而是首先指向凤姐。凤姐的态度则非常消极,勉强或者说是极为反感、暗中抵制。她敏锐地感觉到,王夫人是借邢夫人送绣春囊之机,向自己发难,寻不是,矛头所指是包括自己在内的。然而,王夫人的决定,凤姐却不敢违抗,只得顺从。她既担心抄检中会出现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又唯恐同王夫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因此,抄检中,可以回避的就回避,应该安抚的就安抚,需要遮饰的就遮饰,能够开脱的就开脱。对下层奴仆也换了—幅心肠,高抬贵手,极力化解,尽量少出问题,以免影响自己的“政绩”。

三 抄检大观园事件的性质是什么?

抄检大观园由王夫人发起,矛头针对凤姐;而凤姐的态度则很消极、反感。然而,这还仅仅是现象,这场斗争的性质、还需要进—步分析探讨。为此,我们首先应该搞清两个问题;—是王夫人为何如此仇恨晴雯;二是王夫人为何把打击的矛头指向凤姐。

大家知道,王夫人极为仇恨晴雯。从王夫人自己交代的情况看来,她并没有同晴雯直接打过交道,根本不认识晴雯。如果说她对晴雯有一点直觉印象的话,无非是有一次见到晴雯正在数落一个小丫头。大丫头数落小丫头,在贾府是司空见惯的事,根本不足为奇。再有就是晴雯长得标致灵俐一些,这更难以构成王夫人厌恶晴雯的真正原因。何况,对—个毫无地位、“身为下贱”的丫头,如果真的感到不遂心,和管家的凤姐说一声,撵出去也就是了,一贯吃斋念佛“行善”的王夫人,大可不必动如此大的肝火,必欲亲自出马,将其置之死地方才罢手。这是全书中,王夫人越过管家的凤姐,直接处理具体家务的唯一一次。“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7]王夫人这种反常的表现充分说明之所以深恨晴雯,还有另外的原因。“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原因不是别的,就在黛玉身上。

对于黛玉,王夫人仇恨的程度要远甚于晴雯。王夫人的性格并不是很复杂,她的爱和恨也几乎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她的命根子贾宝玉。只要无碍于宝玉,一般来说她还是比较宽厚的;谁在宝玉身上格外尽心尽力,符合她的意图,谁就会格外受到她的垂青和宠信,如袭人就是如此;可若是有人哪怕稍微“危及”她的命根子宝玉,她的反应都会异乎寻常的强烈!金钏因涉“教坏”宝玉之嫌,被她一巴掌送了命;晴雯之死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而黛玉更是王夫人的一块心病。黛玉初进荣府,便引起宝玉摔玉,王夫人当时虽不在场,料事后不会不知;第二十五回,马道婆施展魔法,宝玉犯病时,身边只有黛玉一人;第二十九回,宝黛口角,再次引起宝玉砸玉,且惊动了贾母、王夫人;宝玉挨打后,袭人向王夫人进言,隐隐约约又提到宝黛的私情;到“慧紫鹃信辞试忙玉”一回,宝玉近乎丧命,究其原因,也是黛玉(紫鹃哄骗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所致)。王夫人的命根子宝玉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乱子、出问题,都同黛玉有关,夫人能不厌恶仇恨吗?此其一。其二,王夫人最怕宝玉被人“勾引坏”。在训斥晴雯前,王夫人曾说“我一生最嫌这样人(按:指晴雯长得标致,很象黛玉)况且生出这个事来,好好的一个宝玉,倘或叫这样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表面上“这样蹄子”是指晴雯,但细—分析,不难看出真正所指乃是黛玉。如果指晴雯,所谓“勾引坏”无非是在男女之事上。而这对于贾府的男性主子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哪—个不是渔色之徒!用贾母的话说“人人打小这么过的。”袭人曾有与宝玉初试云雨情的艳史,这都属“不为越礼”之事,晴雯尚无此事,怎么能“勾引坏”呢?王夫人真正忧虑的是,宝玉已经走上封建叛逆的道路,这才是最“坏”不过的事,而宝玉“坏”成这个样子,显然不可能是既无文化又无地位的晴雯所能勾引成的。能够对宝玉发挥这种“勾引”作用的只能是黛玉。宝钗、袭人、湘云、探春都或多或少地劝过宝玉多读些孔孟之书,多会会为官作宰的人,走仕途经济道路。惟独黛玉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而是用一颗与宝玉灵犀相同的火热的心和纯洁珍贵的爱情,给了宝玉极大的支持鼓励,使这个封建逆子在叛逆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同时,黛玉在爱情上的大胆追求,不遵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试图由自己掌握自己未来命运,也从根本上背离了封建礼教,这更是满脑子封建意识的王夫人所深恶痛绝的。

王夫人讨厌黛玉,但拘于礼法和复杂微妙的关系,她又不可能指名道姓,公开指斥黛玉,于是,便决定在晴雯和凤姐身上下手。王夫人通过撵逐晴雯,可以一箭双雕,同时达到两个目的:

第一,对黛玉来说,是指桑骂槐。王夫人在向凤姐打听晴雯时,就直言不讳地说“那个眉眼长得像你林妹妹的”;然后在训斥晴雯时,又骂她是“狐媚子”、“病西施”。我们知道,“病西施”正是黛玉的绰号。第三回,宝黛初识时,作者通过宝玉的眼睛描写黛玉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咏白海棠诗》中用“捧心西子玉为魂”形容过黛玉;第六十五回,兴儿曾对尤氏姐妹说“…“(黛玉)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例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叫他‘多病西施’。”王夫人这里明骂晴雯,暗点黛玉,再清楚不过了。晴雯死后,王夫人两次说她是死于“女儿痨”,可是,作品中没有提供丝毫证据表明晴雯有痨病。晴雯起初只是有些“不自在”,遭王夫人辱骂训斥后病情加重,卧床不起,“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被王夫人令人拖下炕来,撵逐出去,肝气郁结,冤屈难吐,无医无药,又无人照料,含恨而亡。哪一点症状表明她是得了“女儿痨”呢?大观园里患有痨病(肺结核)的只有林黛玉,王夫人诅咒并没有痨病的晴雯死于“女儿痨”,显系指桑骂槐,顾此而言他。喝退晴雯之后,王夫人犹怒气未消地说:“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像这个东西竞没有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这里面很难说不包括林黛玉在内。这样,这脾气秉性也颇有黛玉之风的晴雯便首当其冲,成了王夫人指桑驾槐、发泄对黛玉不满的理想的替代物和叛逆与反叛逆斗争牺牲品。晴雯的遭遇,既是黛玉命运结局的先兆,也为宝黛恋爱悲剧蒙上—层浓重的阴影。第七十九回,宝玉为晴雯写了《芙蓉女儿诔》后,有双行夹批云:“明是为与阿颦作谶”,“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观此句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这段脂批有力地说明晴雯之死同黛玉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第二,对凤姐来说,撵逐晴雯则是杀鸡给猴看。在贾府上层主子中,凤姐是“木石姻缘”的一个主要支持者和撮合者[8]。宝钗各方面条件都优于凤姐,如果“金玉良缘”成就,宝钗极有可能取代凤姐成为贾府管家奶机。特别是后来凤姐有病不能理家时,王夫人特别委托宝钗协助理家,而宝钗也表现出非凡的理家才干,王夫人的心迹已现出端倪。嗜权如命而又机敏过人的凤姐,自然不会看不到这个危险。为了防止大权旁落,消除这个潜在的威胁,凤姐能够采取的唯—可行的办法就是极力撮合“木石姻缘”,阻止“金玉良缘”。所以,凤姐在各种场合,时时为宝黛撮合。例如,第二十五借送茶叶笑问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又指着宝玉问“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正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同回大家向宝玉告辞而去时,宝玉要黛玉晚走—步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再如第三十回,宝玉同黛玉口角之后又上门赔不是,恰被凤姐看见,遂拉了二人来到贾母跟前笑说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到在—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到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

凤姐为了一己的私利,容忍甚至交持、鼓励宝黛这对儿叛逆的封建贵族儿女结合,完全违背了本阶级和整个家世的利益,严重干扰阻碍了贾政、王夫人在宝玉婚事上的意图(即金玉良缘)和为把宝玉拉回到封建轨道上来而作出的种种努力,因此,凤姐同王夫人便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对王夫人来说,事关宝玉的前程和终身大事,也关系着贾府是否后继有人。当然不会容忍凤姐胡来;对凤姐来说,则事关自己的权势、地位、切身利益,更兼秉性“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自然也不肯让步。按说,以凤姐的地位,实难与王夫人抗衡。但她背后有贾母这个强有力的靠山。贾母对外孙女儿黛玉十分怜爱。是整个贾府中黛玉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保护神”,从黛玉进府直到八十回末。贾母对黛玉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贾母无疑希望黛玉能成为自己的孙子媳妇,合法地、永久地留在贾府和自己的身旁。因此,王夫人对凤姐的不满与日俱增,她们之间的心腹关系潜移默化地变化着,进而出现了严重裂痕。当然,凤姐在管家中颐指气使、欲壑难填,过于贪婪刻薄,因而怨声载道,政声不良,也是致使王夫人不满的重要原因。王夫人可以意识到,不设法消除凤姐这个不利因素和主要障碍,“金玉良缘”是很难实现的。因此,王夫人借邢夫人送上门的绣春囊,一手导演了抄检大观园事件,向凤姐发动了突然袭击。始则怀疑并—口咬定绣春囊是凤姐的,再则决定以对凤姐极为不利的方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连夜抄检,寻凤姐的不是;继则选择晴雯拿来开刀,亲自出马,将酷似黛玉、对宝黛之事尽力维护的晴雯不顾其重病在身,从炕上拖下来撵逐出去,既发泄了对黛玉的仇恨,又表露出对凤姐的不满和警告。给凤姐一点颜色看看。抄检大观园对凤姐打击是不小的,结果抄检的今天夜里,便因“忧劳所伤而致“心气不足”,“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血淋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第七十四回)从此,凤姐便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得出结论:王夫人与凤姐和王夫人与黛玉两组矛盾,才是导致抄检大观园爆发的根本原因和推动事件发展的主要动力。而王夫人与凤姐的矛盾又受王夫人与岛屿矛盾及凤姐对木石姻缘态度的制约,因而王夫人与黛玉的矛盾虽则是深藏不露的,他却是起决定作用的,也是最根本、最深刻的。透过纷纭迷离的现象,我们可以把握住:抄检大观园事件的性质,从根本上说,是封建正统派对封建叛逆的—场严重的斗争,是封建卫道者镇压、围剿宝黛叛逆思想和行为,扼守宝黛爱情的前奏。

这么大的一个事件,在程高本后四十回续书里,竟然没有出现任何余波,就像根本不曾发生过—样,这是完全不可想象、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无论从生活逻辑、矛盾法则,还是从艺术结构来看,宝玉的婚事尚未确定,问题没有解决,矛盾依然存在,因而斗争还会继续,冲突还会发展,不仅余波时时泛起,而且正会酝酿着规模更大、冲突更为激烈的事件。我们可以依据抄检大观园露出的端倪,对八十回后与此有关的情节,作一些合乎逻辑的推断。

凤姐与王夫人在宝玉的婚事上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凤姐企望借助贾母之力,促成木石姻缘,贾母亦久有此意;然而,王夫人刚利用可定期入宫会亲之便,同属意宝钗而不喜黛玉的元妃商议,由元妃出面,以旨的名义,令宝玉宝钗完婚,从而扼杀了宝黛的爱情。元妃—言定鼎,贾母亦无奈何。黛玉不会继续留在人间。宝玉则会以自己所能采取的最强烈的方式予以抵制、反抗,一一当然这是徒劳的。风烛残年的贾母经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打击而寿终正寝。贾母一死,凤姐使失去了最有力的靠山,在这场较量中对其失去全部信任的王夫人则反目为仇。收回了凤姐的管家大权,转交给新过门的宝钗宝二奶奶。凤姐陷入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困境,早就同凤姐结怨很深的邢夫人、贾琏、赵姨娘、贾环,甚至尤氏,贾蓉等人,都会向凤姐泄恨。凤姐“身微运蹇”,终被休弃,落得个悲惨结局。“一从二令三人木(即‘自从冷人来’,‘冷人’指冷美人薛宝钗、 来’指宝钗以宝二奶奶的身份正式来到贾府)、哭向金陵事更哀”的判词便是凤姐最终命运结局的高度凝炼的预示。

金玉良缘,王夫人是顺心遂意了,可是贾府区分崩离析、一蹶不振了。贾府上层围绕宝玉婚事而展开的激烈倾轧和反复较量,“一家子亲骨肉”之间的“自杀自灭”,大大伤了这个百年望族的元气,动摇了根基,导致最终散场。诚如头脑最清醒的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说的:“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这些,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此处有批面“说得透”)抄检大观园事件告诉我们,围绕宝玉的婚事,贾府上层主子间的分歧和矛盾开始表面化、公开化。这—事件合乎逻辑的延伸必然是对封建叛逆者更大规模的镇压和上层主子间更为激烈而公开的倾轧,这正是其深刻的思想意义之所在。

同时,也使我们明显地感觉到,经过七十多回充分而又细密的铺垫,整个贾府的各种矛盾迅速地汇聚拢来,小说所表现的生活调节奏突然加快,蕴势的积累达到空前的程度。睛雯死后,经过一段短暂的沉寂之后,很可能会出现一种突变的局面,形势趋向明朗。而妙检大观园在承接各种铺垫、汇聚各种矛盾冲突、推动情节向前发展上,起着难以估量的作用,甚至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事件在结构上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抄检大观园事件几乎调动了大观园中的所有人物、亦即整部作品中的绝大多数主要人物,事件过程中,每个人物的性格都按照各自发展的逻辑轨道毫不偏离、有条不紊地发展着,既互相影响,又互相制约,每个人物性格都在原有的基调上得到最充分的展现。如晴雯爆炭般的不屈性格在抄检中如同划破长夜的闪电,放射出极其绚丽夺目的光灼,最终完美地完成了这一典型地塑造。王善保家的在整部书中几乎仅此一现笔墨虽然有限,人物形象却入木三分,从而进入了艺术典型的画廊。尤其令人惊叹的是,有的人物作者虽未着笔,然而仍能使读者深深地感受和触模其性格的棱角。如晴雯端箱倒物时,一旁凤姐的反映只字未写,然而这不写之写中却包容着多么丰富复杂、令人深思的内容!抄检大观园事件的描写所达到的典型化程度足以使人叹为观止。

抄检大观园给了我们多么深刻的启示啊!

注释

[1]本文所引作品原文及脂砚斋批语,凡未注明版本者,均引自庚辰本。

[2]王一纲:《从第四回看<红楼梦>》。见刘梦溪编《红学三十年论文选编》中册,百花文艺出版社,第203页。

[3]王朝闻:《论凤姐》。百花文艺出版社,第486页。

[4]宋欣:《红楼梦写“怒”析》;见《红楼梦艺术论》,齐鲁书社,第339页。

[5]洪广恩,《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一一评<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第6页。

[6]同[3],第158页。

[7]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8]详见拙作《“一从二令三人木”管见》、《大庆师专学报》1985年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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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夺标 于 2016-2-14 12:29 编辑

王蒙聊《红楼梦》之三十二——
王蒙:心计不逊凤姐,探春一巴掌打出高峰

  我一次一次地看《红楼梦》,渐渐感觉到探春对王熙凤有一种意见、有一种腹诽,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探春的水平实际上比王熙凤高,王熙凤也表示过,说探春这人厉害,她的心计、心、脑袋的够用度跟我不相上下,但是她有文化,掌握着文化这个利器,她比我强多了。所以在探春代理家政的时候,她告诉平儿,对探春的话说什么是什么,尤其是探春要驳回一些我的什么事的话,你一句都不要辩驳,因为她知道探春的厉害。但是探春又有不利的地方,因为她是庶出,不是大老婆生的,再则她是个女孩,早晚要嫁出去的,所以她不可能管太多的事。所以探春也抑制着自己,不多表示自己的不满,但是最后她把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了。

  在整个搜检大观园的过程中,只有探春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情绪。她从一上来就对贾母提不同的意见,然后又敲打平儿,敲打王熙凤,而且她上纲非常之高,先说我远比别的人歹毒,如果我们家的丫头偷了东西,我就是第一个窝主,因为我这个人歹毒,不止我自己放东西,她们的东西都在我的箱子里,这话多么厉害啊!她是身先士卒,背水一战,你们要折腾就折腾我,我的丫头不许动。王善保家的不知道探春的厉害,看完了箱子以后还要过去搜身,要安检。她摸摸探春的衣服说我们都检查过了,连衣服我们都看过了,啪一个嘴子,这个嘴巴太棒了!不是说所有的嘴巴都不能打,这个嘴巴太棒了。

  《红楼梦》让人看着非常窝囊,所以冰心就跟我说她从小就看不进去《红楼梦》,看着实在生气,没劲。但是我们看完了《红楼梦》为什么没有得抑郁症,就是因为探春的这一个嘴巴,这一个嘴巴就把所有的气都发泄出来了。探春给王善保家的这一个嘴巴叫做金声玉振,响彻乾坤,余音绕梁,千年不绝!

  王善保家的这种丑陋,这种挑拨是非制造事端、迫害青年、挑拨离间、坏事做尽、丑恶已极的人,如果不挨一个嘴巴,中国还有希望吗?世界还有希望吗?这个历史任务探春来完成了。而且探春上纲上得大,她的意思就是说果然渐渐地来了,原来咱们不是议论着甄家吗?甄家被抄了,现在轮到咱们了,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冷子兴说。光靠外边杀过来我们一时死不了,但是我们自杀自灭我们就一定完蛋,这纲上得多么高啊!

  探春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其实她早就对王熙凤的观点有意见,但是她那身份又没法提,其次她一上来就对贾母的恶声恶气有意见,她对这种人为地制造一种紧张气氛,就是为了搜查一个绣春囊,结果还没搜到。最后绣春囊是哪来的,永远也不知道,是司棋的吗?是司棋的表哥带来的吗?也没有明确说。最后弄得鸡飞狗跳,弄了好几条人命,司棋也给害死了,晴雯也给害死了,也没有查出来。所以探春有这么一套上纲上线的、非常沉痛、非常激烈的批判,这个时候这实在是全书的一个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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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14 12:28:50 | 显示全部楼层
探春及其他人在抄检中

  在抄检大观园中,能够有反抗的表示的只有三人,晴雯、探春、司棋。司棋的表现是“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用沉默表达了一种坚强不屈的血性,其后终于殉情而死,以生命进行了悲壮的抗争。晴雯和探春都采取了以退为进,以毒攻毒,以发展凸现对方的荒谬来寒碜对方的方法表示自己的抗议。晴雯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上尽情一倒……”你不是要抄检吗,我让你抄检个痛快。“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晴雯主动倾箱,堵住了王善保家的嘴。探春则声称“先来搜我的箱柜”“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既然你不尊重我这里,我便第一个迎上去,硬碰硬,干脆把矛盾激化,不允许你一面跑进我的房中对丫头作威作福,一面假模假式地说什么“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晴雯探春敢于这样用更加极端和激烈的办法来对待极端和激烈的蛮横,当然有一个前提:心中没病,己方没有辫子可抓。司棋不同便只有沉默的份儿。呜呼,如果竖立“抄检大观园纪念像”的话,应该塑这三个人的像。其他人的表现太差!堂堂宝玉,平常倒还略有几句过激的清谈,到了这种场合,噤若寒蝉,为晴雯连一句公平话都不敢说,他能算得上什么“叛逆”?最令人不解的是黛玉,连送宫花把最后一枝送给她她都要大挑其眼的,这时居然一声不吭地接受了抄检,接受了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中抄出“宝玉的两副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并且“自为得了意”的事实。即使当时她不在场,来不及反应,事后何能不知?何能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的“孤标傲世”哪里去了?她的“促狭小性”哪里去了?是曹公的疏漏,还是另有奥妙?
  其他如迎春、李纨,则死人一般。惜春胆小,比凤姐等还要偏执过激,胆小的人的被动的激烈程度超过了胆大包天的人的主动的激烈,倒也是人性奇观。曹氏传之,功不可没。发现了惜春房中丫环入画藏有贾珍赠给乃兄的物品并听了入画的申诉以后,凤姐已表态如情况属实“倒还可恕”“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这时作为主子的、占有了入画的劳动的惜春不但不为之求情,反而强调:“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了他,我也不依……”好一个“我也不依”!这也是铁面无私,“向我开炮”。只是打完了炮,中弹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下属!喊完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把婢女推下地狱,而自己修行成佛去了。
  一花独秀,主子中表现堪称精彩的只有探春,宝玉与黛玉与她比较起来也是黯然无色!她那个要搜就搜我的,“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的声明何其尊严!何其带刺!丫头的所有东西她都知道,一针一线也没让他们收藏,果然又歹又毒!潜台词是,你们要搞歹毒的吗,姑娘我比你们还歹毒十倍呢!所以是以歹攻歹,以毒攻毒,挺身保护自己的丫头,“怎么处置,我去自领”,这才是有派的真“主子”呢!相形之下,连凤姐也显得那么渺小。
  看来探春的庶出不白庶出,她没有白白付出代价,看来她早已学会了在不利的情况下捍卫自己的尊严。她言语尖刻,说得又狠又准。她读书知理,能一眼判定此次抄检的极不正常的性质与严重后果。她敢于斗争,一个耳光的清脆响声永垂天地。《红楼梦》中整日男男女女吃吃喝喝,哭哭笑笑,本来就少阳刚之气,“抄检大观园”读起来更是令人憋气,幸亏有探春的这个耳光,金声玉振,为抄检的受害者也为读者出了一口鸟气!
  此七十四回题曰:“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惑奸谗”三字表现了曹氏的鲜明倾向。谁被奸谗惑?当然是王夫人。谁是奸谗?邢夫人,王善保家的是也。再远一点的谗,则是袭人于宝玉挨打后向王夫人的投其所好、抓住要害而又极端虚伪的进言。邢夫人此举与她前不久的“有心生嫌隙”,或可为自己出一点气,实际并无所获,她和贾赦夺不了贾政夫妇的地位与凤姐的权,她们的挑战影响不了贾母对赦、政二支的态度。其结果,只能是使贾府更加混乱、衰微!统治者的内讧中,其实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胜利者。
  王善保家的那副从狗仗人势到得意忘形、到挨了嘴巴、到现世现报的样子,写得不算太深刻,但仍然十分好读。《红楼梦》从整体上是不受善恶报应的观念的束缚的,但具体到赵姨娘、王善保家的这些人,曹雪芹似乎按捺不住要出出她们的洋相。王善保家的闹剧表演的下场,符合民意,值得多读几遍,以为势利恶奴的照妖镜,她们总是要挨耳光与自打耳光的。
  薛宝钗最成功,趋利避祸,宝钗确有高明之处。只是这里也有悖论:宝钗的目的是“进入”大观园荣国府,成为其主宰至少是主宰之一,为此她必须远离大观园荣国府。她的独善其身的成功,正说明“兼善”的失败、她赖以生存和荣耀的家族的失败。她的心态与道路依然是贾府衰微过程中的一个现象一个因素。
  总之,抄检事件中,没有成功者。无辜的晴雯、司棋、芳官、入画首当其害。王夫人折腾了一场并没查出绣春囊的由来,也不可能收到整顿道德秩序的功效,而是使已经极堕落了的道德秩序益发不可收拾地堕落下去。凤姐受到打击。居住在大观园中的所有年轻人受到打击。邢夫人除了积怨什么也没得到。王善保家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袭人因晴雯事而受到宝玉的怀疑。一阵风狂雨骤之后,只有凋零,只有灰烬,只有凄清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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