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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郑小琼:在五金厂

热度 3已有 476 次阅读2015-4-9 23:51 |系统分类:诗词歌赋 | 宽屏 请点击显示宽屏,再点击恢复窄屏 | 动漫全图 如只见部分动漫,请点击显示全图,再点击恢复窄图

在五金厂

      郑小琼

上帝也偷懒,用流水线造人

我在世间可以寻找的另一半太多

他们像工业流水线的制品 整齐 平整

婚姻生长出幽怨的刺,从中午到黄昏

你在刺中活着,疼痛难忍,想想镜中美人

想想骨头的疾病,想想中草药的风情

你听到死亡的名字,如一根钢铁

嵌在你的骨头,你长病不起,一只

蝴蝶在3000度的锅炉里扇动着翅膀

你会误认为它的前生是一头在非洲草原上

奔跑的雄狮,你的病是从野兽样的机器

开始,从扳手到螺丝,从图纸到卡尺

从孤独到丢失的青春,它有着五金工具的味道

你不过是一块铁,想想与铁有关的言辞

光泽,哑铁,铸铁,钢铁,想想它的尖锐

以及它扎进身体的疼痛,想想它是巨大的

锭子,将一场美梦砸得粉碎,想想它一口钢针

将裂开的伤口缝上,如果还需要

从劳动法里的爱出发,在希望间涂上面包

与奶油,这些十一点十四分,深夜的机台

有意念像鱼一样游动,她蜷缩在卡尺间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有灯红酒绿的歌声

 

一头狮子难以抵达一块钢铁的意念之尖

她被怪异的铁紧捏着喉咙,它的骨头里有着

暴雨与雷鸣,内心的想象,铁由黑变成红

变成霜样的灰与寒冷,在我身体的腹部

或者底座安装着时代的齿轮,杠杆或者滑轮

我们需要进入一个省力时代,却充满了劣质产品

被我遗弃的器官成为铁的某种象征,它原本

一个怀旧的春分,炉火照亮那么多隐喻和象征

你用铁造出身体的某个部位,让它坚硬

你在线切割机上割着十字架,太阳星宿的图案

雷声在半空运来银色的翅膀,钢铁有着它自己的

嘴巴和品味,需要用游标卡尺或者用罗盘校准

时代的胃口,老板急于学习,贫民习惯哭泣

乡村学会污染,城市正在拆迁,拆,拆,拆

他的设计图纸已逃离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者

开始画饼充饥,打工的人们,请继续

向工厂签订真实的契约,我想象南山上的

梅子,老板告诉我们,手中的鸡蛋就是石头

时间有些远,他的经历是八十年代的鱼贩子

到九十年代的加工厂,如今进入工业集团化

山,还有那么高,还需要多少年

才能到达国际集团化?我真为自己难过,年龄

衰老,挤不上去资本积累的轻便火车

活在血汗工厂某着灼热的车间,做一只即将

脱壳的秋蝉,说不出,也叫不了,穿越不了

信用的时间,理想阳光明媚,前途光辉灿烂

新世纪旁边堆满机器的零件跟没有来得及

组装的时间齿轮,时间已开始变节

它嘲笑我渐失的记忆与激情,啊,你不断赞美

没有什么比时间容纳更多的东西

我在怀旧,手动啤机啤出了一根眺望的针

穿上理想的线,啊,它们即将缝出我伟大而辉煌的一生

原始资本的肝发黑,美丽的已被摧毁

嗯,剩下这该死的软骨头,他企图用谎言的翅膀

踩上银月亮,我可怜的上司,一副奴才相

我习惯了把铁分割,打磨,钻孔,造成资本时代的

外观特征,把我的宿命安置在一块铁器之上

在铁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把身体插入铁

让它驮着我去遥远的地方,这铁原本是人生的

盛宴,需要用钉,图纸,机器,灼热来打磨

啊,这世界对于我,原本是一场炉火

3000度的焰光将照亮我眺望的未来

 

真相原本是利润与客户,图纸与质量,在雨水

开会,商量着制品的形状,构造,性能,需要更多的

厂规与标准,钢铁转世,投胎炉火

它内部的黑与杂质需要锻造,它妖娆的密码来自大地的内部

在时间中学会通灵术,它的颧骨太高

它的渴望太硬,刺痛了柔软的时代

人来自红花草的故乡,现在进入兽性的钢铁工厂

与机器相互呈现,交叉,重合,啊,我们有着相同的面孔,

铁已无法返回它的大地,它的定义正扩展,延伸

从铁矿石到钢铁,到铁具,到机器,它原本脆弱的肉体

已被炉火烘烤得坚硬,它黑色的杂质被剔除,啊

铁露出它明亮而丰腴的肉体,我无法回避它傲慢的神情

它还沉缅于往昔自怜优雅的风景,我来自四川乡下

从树木返回钢铁,荒凉的内心挤满了爬山虎

在机器中打磨着诗句,用铁与图纸造型,啊,一生,原来多么

辛劳,五金厂车间的灼热,电锯与钢锤,窗台的铁树,门外的棕榈

来自传统的木头,它们被制成框,条,形,像古老的教条

你握住日本的丝玫,德国的牙轮,国产的卡尺,

它们独立于你的身体与内心,有说不完的秘密

绘图员沉缅于线条,模具师们匠心于外观

统计员核算数字,老板们计算着利润,而我在深夜加班

窗口的月亮它仅仅照耀我的梦幻,质检员用红色的印章

签上她的姓氏与编号,我面对冰冷的钢铁与无言以对的空旷

记忆正像开发区被荒芜,眺望像被厂房包围着的古老祠堂

有些守旧,冷清,像废墟,也似遗址,空气颤栗着麻的味道

我在合格纸的背面写这句话,颤栗是可以传递的

从纸到肉体,如果还需我来阐释什么,跟单员小姐习惯了抽象

与雅座,她有着细铁丝一样舌头,绞着订单与客户,头顶的灯

照亮我的主义与符号,劈面而来的铁钳与刀具,她按动开关与

疾病,机台上的铁被打磨,圆具,方形,六棱色,向左

还是向右,啊,我是合格的操作工,齿轮有效地运转,一座座铁制品

做成,玩具,VCD的,寂静的铁将有一次难得的长途族行

线切割机伸出螃蟹样的钳子,钳住子曰诗云,思想与利润

生活原本寂静的砂粒,铁皮厂房彻夜亮灯

照亮图纸上的未来,啊,这些线条有点简单,这些设计有些错误

我打开生活的阀门,这后现代的艺术,春日的灵魂需要怎样

铁来打造,它们湿漉漉的身影,在铁丝网上开花,它们穿着

黑铁外套,带着黑铁头罩,啊,你抬头看头顶的钟

此刻,我的血压比天空还高,这么多我学不会关系拓朴学

趟不过人情逻辑学,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五金打磨工

成为工厂唯一数年没有升职的老朽员工

钟声在时间里活着,啊,岁月太长,生命太短

这次品的毛头与披峰,我生活充满异样的味道

它们是不是会盛开,它们会不会凋谢,你看见车间打磨员

开始伸出变节的手指,血汗工厂的加班灰了我的心,

啊,还剩下三个工序,铆接

锡焊,它是不是像猛兽一样咬着你,铁屑飞动

恶梦太多,需要找一个人来安慰我孤独的内心

 

啊,这铁质结构的生活,它在机台上推行

浪漫主义,把梦从最后的牙孔抽走,剩下一百种形状

一百种未来,当我在铁的尖叫中忍受着孤独,它在牙上

刻下我的户籍,年龄,档案与暂住证,啊,它记录下

工号与工种,它打造流水线,用生产数字记下我们的

内心状况,它在图纸是黄昏理论,必须用哲学与政治学

铁正在机台上发表演讲,它们等待一个制品与客户的命名

我已经习惯了魔幻现实主义,崇拜哑巴,它现在适合于

某种开放的经验,从矿石到铁块,从铁块到制品,这是

铁开始建立秩序的过程,它用卡尺,图纸,开关,哦,

忘了,电,你轻声念出这个有些麻麻的词,它像水流

在你的神经间流动,你颤抖一下念出电,铁把电当作

能源与动力,啊,这些铁具开始指挥着我

在此处钻孔,彼处折叠,它说着翻译体,合适而警惕

交集着操作工的悲哀与糊涂,它正与我内心的观念对称

模具设计师开始制定线切割的方向,角度,长度

它在铁片上找出基本点,铁的中心,尽寸范围

线切割机师傅忙着规划与发展,在铁片上规划开发区

核心地带,他们打造次级金融中心,机器尖厉的哨声

是拆迁的钉子户,再往下,是血汗五金厂的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他们八人同居一室,用统一的尺度

塑造铁的生活,他们被限制在哪里打孔,打磨,孔径

大小与深度,必须适合统一的标准

他们要学会忍耐生活,失业,下岗,欠薪,断指

啊,这些被限制进入空调房与办公室,在七月忍受

六十度的温度,汗水发言,这是酸,也是累,

这是来自肉体与内心的酸累,这是麻,也是木

这是来自思想与现实的麻木,太多的民工内心脆弱

不能承受X公斤重的痛苦,他们得了胃病,职业病

结石,血管里塞满了不满与怨恨,这些病折磨着

他们的肉体与生活,啊,感冒药,胃痛药

安眠药,他们需要用药来入眠,在睡眠

他们梦见月光与庄园,梦见铁有了另外的面孔

带着灰白色的光,像他们眺望的白银的生活

铁,有些红,也有些亮,它的光线照亮千里之外

儿女们的课本与老母亲的药罐

我们开始用数字与表格来显示喜悦

时间是陷阱,它缺少籍贯与身份,饱含太多的岐义

需要等待清洁工来清理,这些铁会换掉了棱角与刺头

它的风格适于机器的合唱,它用反讽,借助修辞术

开始诵读人间喜剧,外厂QC只有单一方向

她开始对制品的尺度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充满了

招魂与炼金术,这些铁需要生存的诗艺与艺术

它还没有摆脱旧产品的形式,不会向顾客上帝

暗送秋波,需要修改和打磨,我们的变革需要重新审视

需要打磨出外表光滑,内部精密的合格品

这个躁动不安的年份,需要辩论与误解

调整与修正,铁的模型还停在笨重而呆板的圈圈

它已不适应新世纪,模具设计师需要反醒

他们过多的站在旧有经验的立场,线切割员过度

在意自己的利益,省略了光滑的曲线,唉,剩下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来承担不良品的责任,味道有些苦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经过意义之外的忧伤,老板们

需要向这些报废品致敬,统计员计算着错误与缺点

她的字迹有扭曲,将我的月薪描述得扑朔迷离

后勤人员在我周围装上监控器,目无遮拦的关照

让我的内心感冒,在保安们的监视下,我们学会了

按时打卡,对上司尊敬,把多余的念头与想象钳住

保安人员开始巡视车间,给瞌睡开出了罚款单

 

现在我还是回到一块铁的中央,它来自哪里

深山,矿野,国外,它曾是埋藏地下的石头

被人挖掘,粉碎,它饱含着大地的咳嗽

灰黝的躯体有着晚期的职业病,这些铁的往事

太凄凉,我再也不敢想象,它们穿过高楼,厂房

铁路与国营的加工厂,它们在机台上装着比大地还深沉

它的希望需要用钢锯与线切割,我用哑语说出

它的愿望,回到那属于岩石的心境,它说不出汉语的声音

这汉族人最为坚硬的部分,我只隐约听到它像岩石一样的

哭泣,它来自于土制窖

它正走并非虚构的改造甬道上,从石头到铁块

从铁块到制品,它遇见马不停蹄的时间

它们被切割成不完整的形式,昨天,今天,明天

历史,未来,现在,或者二十一世纪,这些正是我或者你的

片段,你想坚持原来固有的理想主义,被生活打扎,卷边

开始便是结束,我还在现代的机台上怀想着古代

返回唐朝写诗,去山间采集中草药,垂钓斜风与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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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0 个评论)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9 23:54
郑小琼是当今中国最优秀的诗人之一,她的诗真正是时代的记录。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00:33
皮皮: 把后面的都咔嚓了,只留下第一段,算是一首有特点的诗。过于冗长罗嗦了,不懂计白当黑的技术处理。
可以理解,现代诗的审美形式确实如一只孤帆已远离大众的海岸,不再是深受中国古诗传统影响的读者心目中的诗了,但是它确是更符合今天的时代的诗,因为它比过去的诗更能表现今天的时代。
回复 马力 2015-4-10 08:31
工业社会不仅批量生产商品,而且批量生产人,所谓的现代文明人。千人一面,一律地微笑,持门,从容不迫。连外套都像制服般整齐。嫁一个也就嫁了一百个,不同的只是收入的大小和做爱的姿态。文字可以洗脑,却不能规范心律。于是黑莓和红杏常常出墙,却不愿久留。像点水蜻蜓那般遍尝风流。
回复 老空 2015-4-10 09:21
这首诗分量很重。

皮皮又该说我做哲学思考状了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09:51
皮皮: 是的,古人的精神垃圾少,排污口也宽,七个字倒完的量,现代诗人需要700颗字
想想人体解剖学,把人体解剖得那样细微,有必要吗?中医是不那样搞的,无西医就无现代医学。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09:58
马力: 工业社会不仅批量生产商品,而且批量生产人,所谓的现代文明人。千人一面,一律地微笑,持门,从容不迫。连外套都像制服般整齐。嫁一个也就嫁了一百个,不同的只 ...
在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原始阶段,批量生产的所谓现代文明人成了残疾人或废品。而西方在高级阶段,因为异化,现代文明人成为不可捉摸的怪人。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10:11
老空: 这首诗分量很重。

皮皮又该说我做哲学思考状了
对,可以说是中国当代的一首时代的代表作。这首诗综合吸取了20世纪以来西诗的主要技巧,尤其是对《荒原》和《嚎叫》的借鉴,并且在细节上很富有创造性。朦胧诗一代的许多作品将来未必能留下痕迹,但郑小琼的诗却在改革开放30多年来中国资本主义化过程中很具代表性。郑小琼本人也是一个成功的故事——把特区打工当作“井冈山”,不是追求金钱,而是诗歌创作。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10:11
老空: 这首诗分量很重。

皮皮又该说我做哲学思考状了
很有诗歌眼光。
回复 马力 2015-4-10 10:56
零点的火车: 在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原始阶段,批量生产的所谓现代文明人成了残疾人或废品。而西方在高级阶段,因为异化,现代文明人成为不可捉摸的怪人。 ...
没错。拜物教必然导致灵魂的空虚和生活的放纵。美国电影“华尔街之狼”就是现代文明人的杰出代表:西装革履下空虚的灵魂只能用金钱和女人来满足,填补了亿万富翁的全部业余生命。除此之外就是名利场上的自相残杀,相互倾轧和相互背叛。它的政客版就是“纸牌屋”。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故事愈演愈热,就像中国的“甄环传”一样,生动地反映了所谓现代文明人的自相残杀和对自相残杀的憧憬。
回复 零点的火车 2015-4-10 23:44
马力: 没错。拜物教必然导致灵魂的空虚和生活的放纵。美国电影“华尔街之狼”就是现代文明人的杰出代表:西装革履下空虚的灵魂只能用金钱和女人来满足,填补了亿万富翁 ...
“华尔街之狼”,我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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