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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玉门春风渡艺海(后记,下)-美哉,敦煌舞姿盛开在丝路 (图文和视频) ...

热度 5已有 1265 次阅读2015-3-11 05:50 |系统分类:音乐欣赏 | 宽屏 请点击显示宽屏,再点击恢复窄屏 | 动漫全图 如只见部分动漫,请点击显示全图,再点击恢复窄图


美哉!甘肃兰州敦煌舞艺术学校作品与丝路花雨演员故事 (图文+视频)


兰州敦煌舞蹈艺术学校是经兰州市教育局批准,兰州市民间组织管理局核准,于1999年成立的以舞蹈教育为主的民办学校。学校设有中专部和素质培训部,中专部以学历教育为主,实行寄宿制,招收11岁至14岁全日制舞蹈学员,是全省唯一以舞蹈教育为主的中专学历教育民办学校;素质培训部属素质教育,以4岁以上儿童和青少年为主,并办有成人舞蹈班,每学期学员达2000人以上。

学校是甘肃省规模最大的少儿舞蹈教育基地。也是北京舞蹈学院考级委员会在甘肃选定的唯一的中国舞考级定点学校、北京舞蹈学院附中在甘肃的“人才选拔基地”。截至目前,学校拥有教学面积3000多平方米,教学设施齐全,师资力量雄厚,数百名学生考入北京、上海及省内大中专院校,多次受到兰州市委、市政府、市教育局的表彰。曾先后被授予“民办学校先进单位”、“兰州市教育局系统先进集体”、“中国最具发展潜力人才培育基地”等光荣称号。敦煌舞蹈艺术学校现有教师33名,都有从事舞蹈演出、编导和教学的经验。全体教师均参加了北京舞蹈学院考级中心的教师培训,经考试取得了中国舞和芭蕾舞教师资格证,全员执证上岗。学校致力于推进舞蹈教育的改革与创新,于2002年成立了“舞蹈艺术教育研究所”,聘请省内外专家针对甘肃民族、民间舞进行系统研究,探索舞蹈教学的新模式。



舞剧《丝路花雨》走向世界19位女主角演绎东方神韵

  不论天南地北“英娘”都是她们的根

两位英娘王琼(右)、韩煦合影。


13代英娘王琼剧照。

我的同龄人、第三代英娘韩晶教授 (韩晶出道早,当年她的老师我的长辈居然让我喊她阿姨呢,因为她们是同事)

第一代英娘,已故的舞蹈家傅春英


首演英娘贺燕云教授

第三代英娘史敏教授

穆虹


  她们不仅是舞台上的“英娘”,更是来自飞天故乡的女神。以贺燕云、王琼为代表的19位“英娘”,历经35年,在把自己的艺术青春融入到舞剧《丝路花雨》的时候,也把这台来自甘肃本土的舞剧推向了全国,更是让全世界认识了中国的敦煌文化。


  《丝路花雨》取得成功,19位主角英娘功不可没


  1979年,以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和敦煌壁画为素材创作的大型民族舞剧《丝路花雨》在兰州公演,剧中塑造了老画工神笔张和歌伎英娘父女俩的艺术形象,描述了他们的悲欢离合以及与波斯商人伊努斯之间的纯洁友谊。《丝路花雨》当年即进京公演,23岁的贺燕云饰演的英娘以优美的“S”形舞姿,加上大气恢弘、美轮美奂的舞美设计,令到场的媒体和专家惊呆了,曹禺等艺术家们称其为中国舞蹈界乃至整个文艺界的“重磅炸弹”,带来了振聋发聩的影响。该剧当年获得由文化部颁发的“创作一等奖”和“演出一等奖”双项大奖。截至目前,《丝路花雨》已先后出访35个国家和地区,演出2200场,被称为“中国舞剧的里程碑”。《丝路花雨》不仅把敦煌文化推向了全世界,也让广大侨胞们在热泪盈眶之余更加热爱祖国,更使无数国外友人从此迷恋敦煌,热爱古老悠久的中华文化,更为甘肃建设文化大省奠定了基础。


  若要评价《丝路花雨》的艺术成就,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该剧成功地塑造了女主角英娘。因为,她是国际友谊的象征和东方神韵美的代表。19位英娘对推动《丝路花雨》的成功功不可没,让我们记住这些持续不断弘扬甘肃文化的姑娘们,她们分别是:贺燕云、付春英、张丽、张京棣、杨虹、史敏、李红、裴长青、穆虹、韩晶、李菁、刘薇、王琼、韩煦、孙秋月、李莉、赵乔、李倩、陈晨。


  “因为要进修或是转型发展,许多英娘陆续离开了兰州,但大多数还是去了北京,其中,贺燕云、付春英、杨虹、张丽、史敏、裴长青、刘薇、王琼等分别进入北京舞蹈学院、中央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以及海政文工团、煤矿文工团等,或者进修,或者毕业留校,都找到了新的发展舞台和事业的平台”,曾是第14代英娘、5年前调到吐哈油田驻京办事处的韩煦告诉记者。记者在北京联系采访她的时候,她才下飞机,就急忙热情赶了过来,“家乡来的媒体我们感到很亲切!”


  首位英娘:“我年轻时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是在甘肃度过。”


  说起英娘,与《丝路花雨》结下诸多缘分的第一代英娘贺燕云和第13位英娘王琼是两个不能回避的人物。首席英娘贺燕云造型稳健飘逸,表演自然细腻,她创造的反弹琵琶伎乐天等舞蹈形象,率先赢得了国内外无数观众的喜爱。一演就是400余场,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最终在观众心中树立起一个永远的英娘形象。她后来考入北京舞蹈学院,任职芭蕾舞教育系的教授,每当说起《丝路花雨》时,她就感慨地说:“时间改变了容颜,却无法改变我的《丝路花雨》情结,因为我年轻时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是在甘肃度过的,而且又是甘肃给我这个机会,给了我成功,给我留下了这么美好的回忆。”


  而王琼同样与《丝路花雨》缘分不浅。1979年5月23日,舞剧《丝路花雨》首次在兰公演,同一天王琼在兰州出生。4岁那年,王琼第一次跟父亲走进剧场,深深痴迷于《丝路花雨》那绚丽的布景和女主角英娘轻舞长袖的美妙舞姿。那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十几年后,自己也会站在这个舞台上成为英娘。凭借出色的舞蹈技巧和艺术表现力,不满17岁的王琼成为第13位英娘的扮演者,并且一跳就是10年,是出演英娘角色时间最长的一位,也被人们称誉为21世纪英娘。几年前从演员角色上退出的她再次前往北京舞蹈学院进修,目前从事编导工作。孙秋月等后来从外地聘请来的四、五位英娘都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2008年,北京奥运火炬在甘肃敦煌传递中,王琼手举火炬完成了一个异常优美的“反弹琵琶”交接动作,被媒体誉为奥运会火炬传递甘肃段中“最美的一幕”。


  2006年“五一”前,大型民族舞剧《丝路花雨》进京演出,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担任英娘角色已6年的韩煦,每天仍排练9个小时以上,加之天气干燥,造成其身体脱水后两次晕倒被送往医院。


  “敦煌文化及英娘是我们割舍不开的根!”


  在王琼看来,虽然因为诸多原因,英娘们大都离开了兰州,离开了《丝路花雨》,但对《丝路花雨》的热爱并没有减退。尽管第一代英娘已成为历史,但贺燕云却被很多甘肃人铭记于心。2009年,贺燕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娘家”——甘肃省歌舞剧院,看到和自己当年一样年轻的演员们正在随着音乐节拍起舞。从他们身上,贺燕云依稀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在北京舞蹈学院开设了敦煌舞课程,致力于将这门源起于甘肃、源于《丝路花雨》的敦煌舞派传授给一代代年轻的舞者。即使目前退休了,她仍然出教材办敦煌舞培训班。


  张丽、杨虹、史敏、刘薇等多位英娘进京后还都一直从事着舞蹈事业,即使出国了,仍然创办敦煌舞蹈培训班,把“琵琶舞”、“波斯舞”、“盘上舞”等经典段落传播到了更多的国家。韩煦也在北京注册起了自己的花雨和煦文化公司,“不论走到天南地北,敦煌文化及英娘都是我们割舍不开的根!”韩煦对记者说。


  在北京养伤并进修的数年里,王琼还承担着为甘肃省歌舞剧院挖掘新演员的任务,即使2011年在北京成家后,她家里就自然成了剧院“驻京办”,同事们不论大事小事她都热情相助。现为国家一级演员的她今年初又参加了北京舞蹈学院编导专业的研究生考试,已通过全国联考的她信心满满。她告诉记者:“《丝路花雨》当时能在全国走红,主要是那个年代国内艺术家们的头脑尚未完全‘松绑’,当《丝路花雨》所塑造的独特艺术呈现在舞台上时,大家眼前顿时一亮,而今后发展传承《丝路花雨》,还必须增加理论知识和艺术造诣,更需要把舞蹈、灯光、舞美等相关要素全部糅合在一起,不断创新才能立于潮头。”

作为中国民族舞剧的经典,《丝路花雨》台前的风光人尽皆知。但正如秋天的收获源于春天的播种和夏日的耕作,任何的经典的诞生,也都依靠着创作团队在初期的苦思冥想和幕后的辛苦付出。回首三十年前的创作经历,揭秘今日舞台之上的演出故事,让我们走进《丝路花雨》幕后的世界:


    幕后故事之一:敦煌一梦二十年 少年圆梦神笔张


    《丝路花雨》中动人的敦煌舞蹈多半由英娘来表现,但是在婀娜的舞姿之外,画师神笔张却如同画魂一般,支撑起了《丝路花雨》全剧的精神内涵。陷入创作困境的神笔张所触动,勾勒出了惊世绝俗的反弹琵琶伎乐天,行云流水般的身姿充斥着为艺术而狂的恣意;戴罪画窟的神笔张,大梦之中云游极乐胜境,如醉如痴的舞步流露出对“至善至美”的向往;救女心切的神笔张,西出阳关烽火连天,以苍老的身影斑白的须发留下一曲生离死别的挽歌……在《丝路花雨》中,神笔张是慈父,亦是默默无闻的敦煌画师。作为父亲,他经历了痛失爱女的绝望,经历了父女重逢又被迫离别的无奈,经历了重逢之后既是诀别的不舍;作为画师,他苦守洞窟数十载,在荒芜的大漠戈壁中绘出佛教乐境的如幻如梦,将毕生的心血与精魂融入洞窟,却只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为人所知……


    这样一个体现着“大爱”和“大美”的人物,可以说是极其纯粹又带有浓重理想色彩的存在,堪称为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承载者,其演绎难度之大,不仅要求演员舞蹈技巧的高超,同时也要求演员对角色的内心世界产生高度的共鸣,达到“形神兼备”的合一之境。


    在《丝路花雨》中出演神笔张的扮演者安宁,是个土生土长的甘肃人,对于甘肃的瑰宝“敦煌”,从小就有着深厚的感情。从2008年参演《丝路花雨》至今,安宁在四年间演出了近百场《丝路花雨》,成长为接近而立之年的成熟舞者。回忆起当年排练的艰辛,安宁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刚接触到神笔张这个角色的时候,我还非常懵懂,对于父女情深等很多感情,都没有切身的体会,因此表现在舞蹈中,对人物的理解和塑造都不够准确和深入。”为了弥补自己对人物理解的欠缺,安宁搜集了很多敦煌相关的文献和图片资料,跑到敦煌莫高窟的岩洞里“面壁思舞”,还找到了老版《丝路花雨》的演出录像,在排练之余一遍又一遍的观看揣摩。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演出经验的积累,安宁对于神笔张以及敦煌文化的理解都有了更深的体会,他悉心对比了新旧两版《丝路花雨》的演出差异,和第一代神笔张的扮演者反复讨论人物形象的塑造,终于让神笔张成为了全剧的灵魂和线索,让观众对默默无名的敦煌画师有了更加真切的认识。


    在新版的《丝路花雨》中,神笔张的舞蹈动作和旧版相比有了更高难度的要求。在表现神笔张这一年迈老人形象的时候,编导给安宁设计略微弯腰的形体动作。然而因为腰部有旧伤,安宁在演出的过程中一直咬紧牙关,生怕一时大意就会导致动作走形,为了演出的完美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回首几年来出演《丝路花雨》的历程,他以“感情深厚”来描述自己对《丝路花雨》的态度。而这看似简单的一句“感情深厚”,背后其实也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安宁出生于艺术世家,父母亲从小就着力培养他对艺术的感受力。在安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电视上看到了电影版的《丝路花雨》,恢弘敦煌和绚丽的舞姿在他年幼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还是个小男孩儿的安宁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登上《丝路花雨》的舞台,亲自扮演神笔张这个角色,在台上舞出一代敦煌画师对美和爱的执着追求。敦煌一梦二十年,当年的男孩如今圆梦《丝路花雨》,不得不说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


    幕后故事之二:现代女孩的古典情缘


    长相靓丽、舞姿优美的陈晨,是《丝路花雨》中英娘的饰演者。初见这个爽朗活泼的姑娘,你很难把她和舞台上哀婉动人的英娘联系起来。然而画好妆容穿戴整齐的陈晨,凝神之间似乎就唤出了“古典美人”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敦煌舞”特有的优美和流畅。


    作为2011年8月底才进组的演员,陈晨加入《丝路花雨》的时间并不算长,在排练之初更是因为演出临近,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学习和磨合。然而初见“敦煌舞”的惊艳遭手了打击:“动作真是太难了,比如手势,比如三道弯儿的身体形态,看上去越美练起来越难。”反弹琵琶舞、飞盘舞、彩绸舞……身为敦煌壁画伎乐天的化身,英娘在《丝路花雨》中有大段的“敦煌舞”展现,对演员而言不只需要记住所有的动作,更需要表现出“真善美”集于一身的极乐和飘逸。那一个月的时间,陈晨几乎住在了排练场里,每天从早到晚一遍遍重复着动作,细致到每个关节的动作都要流畅协调,枯燥的排练曾经让这个活泼的姑娘几次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无法承担“英娘”的重任,幸好组里的前辈们一直在鼓励她坚持。饰演神笔张的安宁因为经验丰富,更是时常给陈晨开小灶进行讲解,陪着她排练磨合,直到塑造出一位形神兼备的完美“英娘”。


    在演出中,陈晨曾经经历过许多感动的瞬间。记得又一次,一位外国中年男子在谢幕后走到陈晨面前,非常激动的告诉她,自己有两个女儿,看到英娘和神笔张父女生死离别的场景,顿时就触动了他对女儿的思念。陈晨既兴奋又感动的满足了这位观众合影的要求,对于自己之后的演出,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对于《丝路花雨》登陆美国纽约,陈晨的声音中透着自信:“丝绸之路对于西方人来说 可能是熟悉又陌生的,通过《丝路花雨》的演出,我们希望能够展现敦煌文化的博大精深,让美与爱的力量感染更多的观众。”这位时尚而美丽的姑娘,心中潜藏的古典情缘正通过《丝路花雨》的演出而蔓延生长,新一代的“英娘”必将给《丝路花雨》带来清新的阳光和雨露。


    幕后故事之三:住在盗画者的旧室里


    一部《丝路花雨》演出三十多年两千余场,久演不衰的盛景源于作品艺术水准之高,回忆当年的创作历程,甘肃歌舞团的创作者们不禁感慨万千。“和一般的民族舞不同,《丝路花雨》从立意之初就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浩如烟海的莫高窟壁给《丝路花雨》提供了丰富的灵感也制造了巨大的压力——如何用一部不到两个小时的民族舞剧,展现如此华美恢弘的壁画的艺术?如何把平面的画像,编排成舞台上的独舞和群舞?如何在展现敦煌艺术和赞颂各民族友谊之间找到契合点?层出不穷的问题困扰着创作团队,为了更好的体验生活,他们索性搬到了莫高窟周围,吃住在洞窟边上,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在莫高窟还没有被发掘之前,一个王姓的道士曾经住在洞窟附近,偷盗了许多珍贵的经卷,转卖他人谋取私利,严重破坏了敦煌洞窟史料的完整性,让敦煌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给敦煌文化留下了不可弥补的遗憾。这一次创作团队进驻莫高窟,意外的住在了王道士当年栖身的房子里,肩负起了复兴敦煌文化传播敦煌艺术的历史重任。不得不说是一种意味深远的巧合。回忆当年的生活,创作者们感触良多:“每天天不亮就进到洞窟里,打着灯观摩壁画和各种造像,一看就是一整天,晚上天黑才会出来。”那时候莫高窟的各个门还没有完全封闭,创作者们称自己为“敦煌艺术的幸运者”,几乎看遍了敦煌四百九十多个洞窟,还聆听到了著名敦煌学者们的实地讲解。“敦煌壁画的舞蹈动态该如何呈现,音乐的选择如何体现大唐气象。 《丝路花雨》所呈现出的流畅生动,离不开老专家们的悉心指点。连舞美服饰的设计,小到演员头饰上的细节,都听取了他们宝贵的建议”。


    一部《丝路花雨》凝结着无数人的心血和汗水,它是属于中国盛唐的梦幻传奇,亦是属于当今甘肃的舞台瑰宝,承载着几代创作者的理想与追求。

黑暗中的舞者——《丝路花雨》三十年

样板戏方兴未艾的时代,地处边陲的甘肃省歌舞团推出大型民族舞剧《丝路花雨》,引发风波,却也一改风尚,被誉为中国舞剧的里程碑,直接更改了1970到1980年代中国人的审美观。


  三十年间,剧组成员屡次更迭,几代人生老病死。


  辉煌璀璨之后,如何回归平凡生活?刻骨铭心之后,如何走出《丝路花雨》?


  一个小剧院的浮沉,一群人遥远而生动的青春,因一部舞剧而关联,亦因跌宕起伏的命运变迁,将三十年改革开放的影子镂印无遗。


  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时代定型了一代人,还是一代人延伸出了一个时代的底色。


  黑暗中的舞者——《丝路花雨》三十年


  撰文:张泉 摄影:钱东升


  仍然拥有的,仿佛从眼前远遁;已经逝去的,又变得栩栩如生。——歌德


  敦煌在望


  火车停在柳园车站,赵之洵还是无法确信,究竟能在敦煌找到什么。1977年深秋的阳光追赶了他一天一夜,一千一百公里在身后化为乌有。


  赵之洵在甘肃省歌舞团任编剧,与他同行的,还有歌舞团的五位编导和作曲。大伙一起挤进班车,一坐下便闷着头不敢讲话。不敢说话是十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在此时,却是另一种迫不得已。因为地面一棱一棱地凸起,在这种“搓板路”上颠簸,脑袋随时可能撞上车顶,一旦说话,牙齿更要打架,言语最终变为咔咔的咀嚼声。


  戈壁照例千篇一律,四散的骆驼草照例不解风情。百无聊赖,大伙只好寻找海市蜃楼,那些飘渺的身影永远在前方,抚慰着满车素不相识的人们。


  他们为了一个失败的剧本而赶赴敦煌。文革刚结束,《骄阳颂》红遍中国,像早年蜂拥着学习样板戏一样,全国各地的歌舞团都开始学这部戏,甘肃省歌舞团也紧急编排了一稿,然而,在排练厅试演,甘肃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陈舜瑶却问了两句话:文革时我们只有八部样板戏,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莫高窟就是我们甘肃,我们能不能围绕莫高窟做点文章?这些问句刺激着大家,更让众人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恍惚。粉碎四人帮刚刚一年,样板戏余波仍在,宗教题材、民族舞……这些尘封的雷区,真的这么快就可以触动?


  赵之洵们藏起这样的疑问,在敦煌县城安顿下来。他们急着赶赴莫高窟,不料还有一项例行公事的参观要消耗整整一天。继续向西,鸣沙山、月牙泉、玉门关、阳关,旅程的终点在社会主义新农村。


  再过一天,才轮到莫高窟—完全陌生的莫高窟,因为距离而更显神圣。


  终年守望莫高窟的敦煌学者们迎出来,却让甘肃省歌舞团的主创人员微感吃惊。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常书鸿、段文杰、史苇湘……这些传说中的专家们,穿着起皱的中山装,袖着手把棉袄裹起来,棉帽的帽檐垂下,呼扇着像两只耳朵。生存的窘迫以及对学术的执着使他们更无意过分理会生活的细节,然而,一旦开口,站在面前的,仿佛是另一个人。他们手中,还握着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每打开一扇小木门,便开启了迥异的神秘与庄严。壁画上独特的舞姿和丰富的历史细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伙一阵狂喜,暗自觉得若能将它们从壁画上转嫁到舞台上,无疑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相似的旅程,相似的错愕与叹服。此后,甘肃省歌舞团赶赴敦煌的人越来越多,从编剧、编导、作曲、主要演员,到化妆师、舞美设计师……前后竟达七次。


  每天清晨,段文杰挨个拍门叫大伙起床。白天,段文杰或者史苇湘,亲自拎着一长串钥匙,丁冬作响。钥匙拧一圈,光线便投进方寸的空间,潮气堆砌在四壁,在光线中飞舞,掀起敦煌的远古记忆。根本无须刻意寻找,手电筒的光束早已径直指向壁画的某个角落,段文杰的声音响起,那些隐匿在角落里的故事,瞬息之间无处藏身。


  现在的英娘扮演者:韩煦,26岁。她的理想是留在剧院里


  第五代英娘:王琼,29岁。她与《丝路花雨》同年同月同日生。颈椎重伤,在北京休养了两年,一个月前刚刚回到剧院,做告别演出,也是旧版《丝路花雨》的最后一场演出。她将压力倾诉出来,非但没能缓解,反而眼圈发红


  大家一连三天在洞窟里,时而仰着脖子凝神寻找,时而蹲下俯身查看,循着壁画上的蛛丝马迹记忆与想象,千年光阴从眼前呼啸而过。史苇湘的四川方音,至今仍在贺燕云耳边徘徊,他描述佛祖最宠爱的两个弟子阿难和伽兰和各自的职能,以及由他们的性格所反映出的态势、表情和造型的差异,令贺燕云醍醐灌顶。她循着这一思路,在壁画上刻意寻找过自己将要塑造的英娘的形象,在唐代,她们究竟是怎样的样貌。


  然而,面对浩如烟海的壁画,尽管有段文杰、史苇湘、施萍婷们的耐心讲述,剧组成员依然感到吃力,搜集整理壁画上的舞姿,显然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幸,莫高窟中还隐居着许多寂寞的高人。剧组遇到了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的吴曼英,他夜以继日地呆在洞窟里,将壁画上的舞姿逐一搜寻,线描下来,他的本子上已经有一百多幅敦煌舞姿的线描图,他爽快地借出了尚未竣工的线描图,剧组成员忙分成几组,拓上白纸,连夜将线描图临摹下一份,第一道难题迎刃而解。


  编导朱江向我描述莫高窟的黑夜时,眼睛依然瞪得很大。“我在莫高窟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万籁俱寂。”一天傍晚,他和主演仲明华在莫高窟顶上刚刚坐定,准备喘口气再去看看壁画。转瞬间四野暮合,周围鸦雀无声。朱江说自己的头发“蹭”地竖起来,两个人尖叫着冲下山坡,再也不敢在夜里出门。


  然而,敦煌的黑夜,对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学者们,却早已习以为常。史苇湘曾不止一次举着手电筒穿过无人的戈壁荒漠,送来连夜找到的研究材料。大家一齐拥上前,将风尘仆仆的主人迎进门,敦煌肃杀的黑夜,也顺势夺门而入。


  获得线描图之后,人们有了新的工作来填补敦煌的夜晚。在破旧的古庙里,两扇木头门被风吹得咿呀作响,蜡烛的微光将罗汉们的身影映在四壁,摇曳不止,横眉怒目,仿佛随时作势扑将下来。大家并不理会,各自将稻草铺在泥地上,铺开床单,盘膝坐下,面前拖一条长条凳,在闪烁的烛光中,临摹壁画上的舞姿。两个世界的人们默然对峙。


  画好的舞姿挂满一墙,大家各自对照着画上的形体动作一点一滴地摆出造型,主演仲明华形容,“就像一锄头一锄头挖土一样的劳作”。编导许琪仍然记得,从生疏到自然,这些舞姿突然就印在脑海里,“不能闭眼睛,闭上眼睛都是这些舞姿,走火入魔了。”


  剧组离开敦煌的前夜,敦煌文物研究所的专家们突然有些神秘而局促地告诉大家,晚上请吃饭,不能不来。那顿饭让朱江至今念念不忘,有肉,有豆腐,有大米,是专家们把积攒了几个月的粮票凑在一起,做的一顿饭,都是在敦煌很少能吃到的东西。大家吃得不是滋味。平时,水煮茄子已经很少见,通常只有白水煮面。而煮面的水,也是毛驴从敦煌县城驮回来的稀有的一点,莫高窟的水是涩的,洗完头,头发都会绞在一起,更别说喝。敦煌文物研究所的专家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中“祁寒盛暑,劳苦相勉”,如常书鸿所说,“如敦煌平民一样朴素地正在一个苏苏柴的灰盆上用搪瓷杯煨煮一盘沱茶。一支残余洋蜡的烛光,在塞外寒气未除的早春之夜,使人感到安逸的情调”,至今令人感怀。


  无中生有


  剧本第一稿试排却引发了激烈的争吵。


  这个名叫《敦煌曲》的脚本,先讲唐代,画工恨,“巧为他人奴”;再讲近代,伯希和、斯坦因与王道士;然后是解放后,人民翻身做主,敦煌一片欢腾。赞成者认为,这一方案横贯古今,讲人民疾苦,民族恨,符合主旋律;反对派则认为,主题涣散,思想老套,并且,没有一个横贯始终的见证人,因为没有人可以活一千年,更极端者甚至准备放弃敦煌的题材,“敦煌,敦煌,可别越蹲越黄啊。”


  两派编导互不相让,最终吵到省委宣传部部长吴坚那里。“最重要的是,吴坚以前是从事文艺工作的,懂艺术,”编导许琪回忆,当时吴坚用河南话说,你们不准分裂,统一意见,好好做。


  编导们最终统一了意见,将故事背景完全置于唐朝,定名《丝路花雨》,主干是画工神笔张和女儿英娘的离散故事,以及与波斯商人伊努斯的友谊。


  然而,编导们却遭遇了新的难题。壁画上的人物形象是静止的,纵然可以模拟出所有的姿势,却很难将它们连贯起来。六场戏分给了五位编导,为了避免思路雷同,大家各自躲在家里,互相再不商量,希望做出点新意来再相互交流。朱江记得,他整天对着镜子跳来跳去,考虑怎样将动作串联起来,然而,尽管他对芭蕾舞、古典舞、维族舞、蒙古舞都很熟悉,然而,各种舞蹈动作的串联方式,用在敦煌舞上都很别扭。所有编导都面临着这样的困惑,当时的状况,按照许琪的话讲,叫做老虎吃天—无从下爪。

舞蹈家、国家一级编导许琪女士近影,年逾古稀,很有观音像,她也是著名的兰州敦煌舞蹈艺术学校创立者

  许琪通过模拟112窟著名的反弹琵琶造型,琢磨出一个道理。在那样的重心下,人是不可能摆出反弹琵琶的造型的,这违背人体力学。许琪认为,反弹琵琶只是舞姿的一瞬间,并且一定是运动中的一刹那,需要从中寻找运动趋势。编导们再次碰面各自演示成果时,“有的编导还要求演员拿着扇子跑圆场,亮相,我已经把所有线描下的图像都用上了,并且摸索出了S形、三道弯的运动规律”,大家一道切磋完善,同时参照中国艺术研究院董西九教授推荐的《唐诗中的乐舞资料》,最终发明出了敦煌舞的舞蹈语汇。后来,许琪在董西九的鼓励下,先后发表了题为《我们是怎样使敦煌壁画动起来的》和《试论敦煌壁画舞蹈的动律特点》的学术论文,“第一次出现了这个词—S形的造型和S形的动律。”


  贺燕云回顾那段日子,自己从早到晚都穿着练功服,“作为首席英娘,当时有六七个编导,英娘却只有我一个。我就从一个教室跑到另一个教室。他们休息了,我还得练,怕忘了。晚上也睡不着,躲在被子里找表情。”后来,贺燕云繁重的训练量和可能出现的受伤情况,让剧组又为英娘这个角色设置了B角和C角:傅春英和张丽。


  除了敦煌舞的研发,朱江和许琪还面临着更大的难题。


  第三代英娘:史敏,42岁。北京舞蹈学院教授,致力于敦煌舞蹈的训练与培养工作。她仍然能舞动24米长的绸带,而这连年轻的舞蹈演员也已很难做到第四代英娘:韩晶,31岁。西北师范大学舞蹈学院副教授。丈夫也在西北师范大学任教。她初为人母,一门心思都在丈夫和女儿身上,然而,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女儿的鞋子掉在地上并未觉察第三代英娘:史敏,42岁。北京舞蹈学院教授,致力于敦煌舞蹈的训练与培养工作。她仍然能舞动24米长的绸带,而这连年轻的舞蹈演员也已很难做到第四代英娘:韩晶,31岁。西北师范大学舞蹈学院副教授。丈夫也在西北师范大学任教。她初为人母,一门心思都在丈夫和女儿身上,然而,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女儿的鞋子掉在地上并未觉察朱江编导的第三场戏中,有一段波斯舞,然而,大家都对此一无所知,又不可能去伊朗。辗转打听,朱江去了北京,中国考古研究所的夏鼐是六世纪波斯的研究专家,他送给朱江一些六世纪波斯萨桑王朝的图片,包括舞蹈和服饰资料,还说萨桑王朝时,波斯的版图很大,包括现在的阿塞拜疆,阿塞拜疆的舞蹈和伊朗的可能是一样的。1959年,阿塞拜疆歌舞团曾经到兰州演出,并和甘肃的演员们互相教过本民族的舞蹈,虽然朱江当时学的是男性舞蹈,然而,女性舞蹈他同样一看就会了,了然于胸。如今,朱江已经69岁了,他说到兴奋处还是忍不住起身,穿着拖鞋向我演示各种舞蹈的动作和手法,甚至不断地旋转,一边微微地喘息一边继续解释。白内障折磨着他,他在西北师范大学教授敦煌文艺理论课,频频感叹现在的学生大不如前。


  许琪编导的一段戏中,则有印度舞的成分。她的启发来自早年看过的一部电影《三海旅行记》,电影里有一段印度舞,许琪记得八九不离十。她对比敦煌壁画,找到一些既有中国特色又有印度特色的舞蹈式样,糅合之后编导出印度舞。记忆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化学反应,后来,伊朗和印度的使节看到《丝路花雨》,无不惊叹:“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舞蹈!”


  左右为难的不只编导们,从敦煌回到兰州,作曲焦凯把前半生写的曲谱都烧了。“我写了一辈子我写的啥,社会主义好,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没有艺术上自己的追求。”要写敦煌题材的音乐,焦凯和他的同事韩中才、呼延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然而,他们都是研究西部少数民族音乐出身,很少涉足中国古代音乐,而焦凯负责的两场戏,戏剧冲突剧烈,转瞬即变,既有敦煌音乐,又有古代波斯音乐,更有古代印度音乐。


  焦凯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整夜不眠。当时,女儿还在上小学,编导们又要求尽快完成音乐创作,为不影响女儿休息,又考虑到安全问题,焦凯只好把女儿锁在大房间里。每天早上,焦凯都被女儿砸墙的声音和哭声惊醒,三十年后,女儿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77岁的焦凯回顾自己当年的心境,还是摇了摇头,“我十分惊恐,又很内疚,赶紧用自行车把她送到学校。”


  思来想去,焦凯决定向广播电台求助,从那里获得了一些印度、巴基斯坦、伊朗的古代音乐资料,东方歌舞团与国外交流比较多,也成为焦凯的主攻对象。同时,焦凯通过研究敦煌古谱,借鉴古曲《月儿高》作为主题,创作了《丝路花雨》的旋律,并很快耳熟能详,“《丝路花雨》需要的是中国气派,不是西洋的气派。所以我们使用了中国的民歌,古老的琵琶曲。”


  剧组还有着许多无名英雄,毛主席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制造条件也要上”同样是那个时代的写照。


  第三代英娘:穆虹,45岁。退役后与丈夫一起开超市,开到五家,还是决定回归舞蹈事业,现在在创办舞蹈学校第一代英娘,首席英娘:贺燕云,52岁。北京舞蹈学院教授,平时温文尔雅,一进入排练厅,却完全变了一个人,激情四溢第三代英娘:穆虹,45岁。退役后与丈夫一起开超市,开到五家,还是决定回归舞蹈事业,现在在创办舞蹈学校第一代英娘,首席英娘:贺燕云,52岁。北京舞蹈学院教授,平时温文尔雅,一进入排练厅,却完全变了一个人,激情四溢杨树云是歌舞团的业余化妆师。演员需要佩戴各种头饰,却根本没有经费,他便找了白得发亮的铁皮暖壶,把它们裁成亮片,剪成头饰的样子。后来,市场上出现了各色衣服扣子,它们也被改造成头饰。至于耳环,则是用铁皮绞了之后剪出来的。羽毛也没处买,杨树云就整天上街找杀鸡的人家,把鸡毛讨来,晾干,上色。后来又需要假发,杨树云竟买来牛尾巴,洗干净,梳整齐,用厚皮筋扎起来,用的时候帮演员夹在头上。


  《丝路花雨》开场设计了飞天的场景,飞翔的任务交给了歌舞团的老工人郭福生。他起初打算用绳子拴着人在空中飞行,然而既不安全,灯光照上又会穿帮。想了很久,郭福生用自来水管做了一个杠杆式的装置,推着小车子在下面走,将演员送到空中。而灯光一直追着演员,演员脚下一片漆黑,在观众眼里,演员就真的飞起来了。剧中还有骆驼行进的镜头,其实,骆驼是缝了一张皮,两个人躲在里面扮的。后来,《丝路花雨》在世界各地演出时,观众们无不对飞天和骆驼充满好奇,歌舞团的全体成员则始终坚守着这些秘密。


  几个月后,剧组再赴敦煌。莫高窟外没有舞台,好不容易找了个凹凸不平的小土包,敦煌文物研究所的专家便搬着凳子围坐在土包下面坐好。编导们大声哼着调子,用手掌打出节拍,演员们则变换着身形,将复活的敦煌舞演绎出来。专家们在台下呆住了,他们下意识地窃窃私语:都是咱们洞窟的,这个动作是第几窟的,那个动作是第几窟的。演员们穿着腈纶的蓝色练功服,在他们眼中,却是那些静止在壁画上无法唤醒的飘举的衣袂。


  人言


  1979年5月23日,《丝路花雨》在兰州公演,除了瞠目结舌的赞誉之外,批评声也异常凛冽。接二连三的层层举报,让歌舞团不胜其扰。


  有人认为,《丝路花雨》主题不健康,崇洋媚外,中国又有强盗又有恶霸,却把波斯描述得像天堂一样,此人一级级上报,最后居然告到北京。赵之洵亲自写了报告材料驳斥,多年以来,在中国人心目中,除了白求恩,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是坏蛋,这种现象是否正常?


  还有人说,大唐盛世,哪有强盗。史苇湘在《甘肃日报》上发表文章,说明古代丝绸之路上不但有强盗,而且盗贼猖獗。敦煌壁画上也有真实的证据,譬如《胡商遇盗》。


  又有人提出,神笔张在第五场登上烽火台是违背历史真实的,烽火台上有重兵把守,岂容普通百姓上去?层层告到文化部。剧组据此咨询了专家,得到的答复是,在沙漠中,烽燧是想上就能上的军事设施,所谓“五里一烽,十里一燧”,只有在起战事时才有军兵去点起狼烟。


  一些积极的反馈同样令人动容。“5.23”首演,一位意大利女观众觉得剧中六世纪古罗马的服饰与历史不符,当晚打电话让她的丈夫搜集了服饰资料,寄到甘肃省歌舞团,歌舞团依照图纸做了几件古代罗马服饰,使用至今。


  此后,甘肃省歌舞团以更加严谨的态度来对待《丝路花雨》,对历史细节的考订几近苛刻,特邀一个阵容强大的专家组到兰州指导工作。看完演出后,沈从文便兴奋地急着发言,然而当时已经很晚了,众人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老人。次日,众人刚刚落座,沈从文便抢先发言,从服饰到音乐,甚至具体到唐代节度使的鞋前的云头纹应该多高这样的细节,连讲了一个多小时,刚讲完,舒了一口气,已经歪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夫人告诉大家,沈老激动得一夜没睡着,现在想说的话都说了,终于睡着了。


  当时的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吴晓邦已经70多岁,还亲自上台演示了几个动作,并指出,印度舞的女演员上台不能穿鞋,要光脚。后来,印度大使夫人观看演出后,拥着印度舞领舞的张丽,欢喜不已,但又说,不但要光脚,脚上还要描红。她请人拿来原料,亲自帮张丽画上,又仔细打量张丽的服饰,说明波罗多舞是给神跳的舞蹈,需要专门的服饰,她给歌舞团提供了一些图片。然而,剧组拿到图片后却不知所措,完全不明白究竟该怎样制作这种特别的衣服,服装设计师郝汉义四处搜集材料后发现,东方歌舞团有这样的衣服,剧组便向东方歌舞团借了一件,偷偷把衣服拆了研究,再把拆开的衣服缝好归还。


  三十年犹如昨日。光阴消磨了太多记忆,大家从地缝里将它们抠出来,有时连自己都不相信。许琪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案而起,“我们犯得着去找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修改吗?我觉得完全犯得着!”


  光阴的故事


  在那个年代,北京如同一块试金石,进京演出是一切剧团的梦想。


  《丝路花雨》在北京的公演最初异常惨淡。朱江记得,当时在红塔礼堂,海报挂出去,迟迟不见有人买票。剧组成员急了,三三两两排着队去买票,五毛钱一张,一买十几张,送给亲戚朋友。红塔礼堂的售票员一看,乐了。


  朱江抓着一大把从窗户里扔出来的票,转身刚要走,听见两个售票员窃窃私语:“您瞧他们那德性,没人给他们买票,他们自己买票,哪有这样的?这都什么呀?”


  《丝路花雨》在北京,却注定不会是寂寞的演出。到场的媒体和专家们惊呆了。次日,北京各大报纸刊登了大幅报道。门票转瞬售空。


  曹禺看完《丝路花雨》,紧走几步上台,对编导和演员们一躬到底,连声道谢。他把《丝路花雨》在北京的演出,喻为北京文艺界的一次“爆炸”,任何溢美之辞或许都抵不过这个词的效力,也只有那一代的前辈才会如此不吝于他们的赞赏与鼓励。


  《丝路花雨》自从红透大江南北,内地巡演之后,又应邀前往香港,这是剧组第一次赴港演出,心理压力骤增。老练的仲明华在那场戏里,第一次感到心慌。整个序幕,观众始终鸦雀无声。最后一个动作,神笔张高举着小英娘留下的长命锁,欲哭无泪,观众们依然没有反应。仲明华悄然环顾四周,后台都是眼睛,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仲明华思前想后,序幕结束,幕布开始拉起,台下突然涌起雷鸣般的掌声,仲明华缓了一口气,在台上忍住的眼泪猛地夺眶而出。


  在香港的演出,也让大家第一次听到了一个新词汇:“哇塞”。当时刚刚改革开放,大家都忙着学说几句粤语,朱江说,就好像我们年轻时都学上海话,追时髦嘛。联系采访时领教过朱江的上海话,说得字正腔圆,足以乱真,然而,当我真以为他是上海人,朱江又像个小孩子似的澄清,我骗你的。


  香港人对骆驼同样很感兴趣。一旦记者死缠烂打,朱江就说,我们从甘肃带的骆驼,带了三匹呢!对方往往信以为真,就问,哇塞,那它们吃什么啊?答,给它们吃豆子啊。对方忙不迭地继续追问,天哪!这么大的家伙你们怎么带过来的?答,火车运过来的呗,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还骑着骆驼上班呢。


  从一个噤口不言的时代,到终于能够谈笑风生,那些被释放出来的情绪,随着《丝路花雨》的传播而被更多人感受到,以至香港报纸会有这样的评论,内地改革开放到什么程度,看看《丝路花雨》就全知道了。后来,《丝路花雨》在国外巡回演出时,法国《快报》也留下过如下极具代表性的言论:“谁会相信呢?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国人,仍然能将并不适于机车操作的理想中的女人的面貌,一丝不变地保留下来。”


  下一站北京


  终有离散的一日。


  《丝路花雨》频繁演出,连获重奖。贺燕云的离开却成为一记强有力的信号。贺燕云最终考入北京舞蹈学院,从明星蜕变成学生,开始学习芭蕾舞。


  她认为,芭蕾舞的科学与系统会对自己有所提高,她希望在舞蹈的路上走得更远。傅春英和张丽也到北京开始全心投入婚后生活。第二代英娘裴长青和李红也先后赶往北京,英娘们在北京聚首了。


  傅春英则与电影明星周里京结婚,在北京找到一间小房子,她买了花布贴满剥蚀的墙皮,把简陋的房子布置得温馨起来。这个小房子成为甘肃省歌舞团去北京的必经之地。在北京的英娘们时常在这里聚会,而歌舞团出国演出取道北京,也经常要去打扰傅春英,请她帮忙兑换美元,甚至直接借外币,傅春英每次有求必应。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她一度彻底放弃了舞蹈,然而事与愿违。周里京成名后,两人婚姻出现动荡。一次,许琪恰好在北京,凌晨接到张丽的电话,张丽说,小傅被周里京打了。


  许琪连夜赶过去,劝傅春英,不能完全做贤妻良母,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傅春英考虑再三,同意了。此后,许琪为中央电视台拍摄舞剧《浔阳遗韵》,便把傅春英选为主角。傅春英那时已经不会跳舞了,她在排练时便时常不知所措,后来终于找到些感觉,却又带着明显的英娘的痕迹。许琪讲解再三,傅春英终于完美地演绎出这个角色,以至《杨贵妃》的导演陈家林一见,大呼相见恨晚,否则一定让傅春英出演杨贵妃。


  然而,没过几年,英娘们又相继离开北京,裴长青取道香港教授敦煌舞,张丽和李红去了美国,张丽一去杳无音信,李红则成为企业家,几年后,她给许琪写信,说她在国外看到了《丝路花雨》的演出,哭了一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往往在于那份记忆的默契。


  2008年,当我到北京时,曾经齐聚北京的第一代和第二代英娘,只能找到贺燕云一人。20多年后,贺燕云平静地面对往昔的辉煌,对曾经的选择依然坚定不移。毕业后,她留校任教,又担任过北京舞蹈学院附中的党委书记兼副校长,2000年,贺燕云重新回归敦煌舞蹈教育,在北京舞蹈学院开设敦煌舞蹈表演与训练课,累积8年心力编著的专著即将出版,已获得北京市精品课程。平时是温文尔雅的教授形象,一进练功厅,却马上变了一个人,比年轻人更加激情四溢,“我始终在延续我的梦想”。


  公主出奔


  史敏被挑中出演英娘极其偶然。有一天,前院在排练《丝路花雨》,史敏却一个人躲在后院偷偷地跟着跳英娘的舞,模仿得有模有样。编导刚好看到,就叫她到大伙面前再跳一遍。可是一紧张,史敏跳得自己都糊涂了。所幸,编导们还是决意培养这个勤奋的孩子,史敏脱颖而出,成为第三代英娘。


  《丝路花雨》之外,史敏还主演了《箜篌引》,这同样是一部敦煌题材的舞剧,甘肃省歌舞团希望借此延续《丝路花雨》的辉煌。1987年,《箜篌引》推出,却被告知不能进京演出。剧组只得取道天津,南下上海、广州。天津几乎是甘肃省歌舞团的主场,早年《丝路花雨》在天津演出时,观众反响异常热烈。仲明华感触至深地回忆道,时值盛夏,是戏剧演出的淡季。演出前,仲明华在后台听到一阵嘈杂,心中惴惴不安。而大幕一拉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乐声扶摇而起。


  然而,《箜篌引》剧组在临行前突然又收到一纸批文,“《箜篌引》近期不宜在京津一带演出”。一夜之间,编导们全部病倒了。尽管《箜篌引》在上海和广州的演出反响热烈,然而,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剧中的几位王子和公主,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一夜酒,次日凌晨各自提着包裹,离开兰州。在舞台上,他们风光无限;在现实中,却只是走投无路的卑微臣民,甘肃省歌舞团的那一代最优秀的演员,几乎全部被北京舞蹈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北京戏剧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民族歌舞团网罗殆尽。


  20多年后,史敏已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教授,讲到《箜篌引》,她轻声叹息,“我起初并未留意那声叹息里的前因后果,直到后来,我在兰州听到许琪的解释,才终于知道,《箜篌引》的夭折,对史敏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孩子们想不通,”许琪说。离开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无疑,那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开始总是令人兴奋。然而,那毕竟更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结束,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完整。命运通常并不为自己所掌握,幸运的是,总有人能够于最终拉住脱缰的命运之车。


  史敏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留校做了几年演员,又创办了一家文化公司,出版了《敦煌不沉眠》的敦煌舞蹈专辑。然而,毕竟不是专业经商,文化公司濒临倒闭。离开兰州八年后,史敏接到《丝路花雨》剧组邀请,请她回团助阵,赴台湾演出,再演英娘。


  史敏走进排练厅时还有些恍惚,她已经有八年没有跳过英娘。然而,音乐起,她突然条件反射般做出动作,一招一式,居然丝毫没忘。


  台湾归来,史敏找到了方向,她开始在北京舞蹈学院教授古典舞身韵课程,站上讲台,她突然找到了那种久违的投入。她一边教授敦煌舞教学训练,一边进行“敦煌壁画伎乐天形象呈现研究”。她带了16位女研究生学习敦煌舞,2007年8月,她们应敦煌研究院之邀,参加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敦煌学专家们面前演出。史敏说,“我做了这么多年演员,没见过这么多闪光灯。”学生们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她们开始真正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然而,她们中的许多人即将毕业,面对这个注定要分崩离析的团队,史敏只能无助而又乐观,她们不能再在一起合作,但她们一定还会一直跳舞,跳敦煌舞。她的学生赵乔,正在排练新版《丝路花雨》,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成为第八代英娘。


  伤逝


  1994年春节,周里京给许琪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周里京喝得醉醺醺的,语无伦次,许大姐,许大妈,小傅要和我离婚,我不离,我知道小傅最听你的。许琪回答,你还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认识原来的周里京,帮我卖《丝路花雨》节目单的那个周里京。


  挂断电话,许琪却挂念起《丝路花雨》的几代演员。剧组失散已近十年,从没有聚首的理由。七月中旬,借兰州艺术节的机会,许琪挨个打电话,要流落到各地的演员们回兰州一聚,开个座谈会,聊聊近况,也为《丝路花雨》的下一步发展提提意见。然而,一向言出必行的傅春英却食言了。


  7月6日下午,有人敲傅春英家的门。傅春英发现,是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王玉明,前段时间帮她家做过装修,便毫无戒备地将他让进屋里,还张罗着给他倒水招待。王玉明却甩手给了傅春英几刀。原来,王玉明和装修队在傅春英家装修时,傅春英要求他帮忙在壁柜上装了一个暗门。王玉明记在心里,铤而走险。傅春英死后,王玉明卷走了她的首饰和一些钱,桌上只留着一杯带有余温的水。


  上一代窦虎扮演者:马小明,现在在剧院下属的学校里做教员现在的伊努斯扮演者:赵强,30岁。他已在剧院里兼任教练上一代窦虎扮演者:马小明,现在在剧院下属的学校里做教员现在的伊努斯扮演者:赵强,30岁。他已在剧院里兼任教练报丧的电话让许琪哭了好几天,没人敢对她提起傅春英的名字,一听到便落泪。人品好,豪爽,大方,对人从不设防……这些曾被同事和朋友们交口称赞的优点,最终却让人致命。《丝路花雨》从此成为一个不完整的剧组。曾经只是各自天涯,后来却是人世永隔。


  反璞


  第三代英娘穆虹离开兰州时,发下重誓,再也不做任何与舞蹈有关的事情。


  穆虹小时候学过杂技,练体操时摔断了胳膊,才转行学舞蹈,入行虽晚,却雄踞舞台多年。在她的时代,甘肃省歌舞团改名敦煌艺术剧院,她则承包了几乎所有重要演出的女主角。


  穆虹回到故乡天津,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人生转型。她的丈夫曾是她的粉丝,对她百依百顺,他们合计开一家超市,烦琐的流程消耗着她的耐心,却又使她乐在其中。最初的几年,她和下岗女工没什么两样,没有雇佣工人,一切都靠自己。六年后,超市开到五家连锁。穆虹却开始反顾自己曾经的誓言,六年里,她不敢听音乐,一听音乐,身体就忍不住要飘起来,总有什么在击打她内心的空隙。


  考虑再三,穆虹决定回归舞蹈,她先在少年宫代课,现在则在筹办自己的舞蹈学校。转了一圈,她发现,只有舞蹈才使她感到踏实。


  韩晶和穆虹之间,差了十几岁,第四代英娘有着显赫和极其顺利的人生轨迹,第一次登上《丝路花雨》的舞台,连群舞演员都不是的她,只是呆坐在舞台上充当背景。然而,韩晶愣是看会了英娘的舞姿。16岁,她第一次跳英娘;20岁出头,她却放弃了这一切,应邀到西北师范大学舞蹈学院担任副教授。这个6岁就到甘肃的上海女孩,言谈中已经有着自觉的甘肃口音,举止中也更多是西北的豪爽,而不是江南的娇柔无力。或许,改变她的不是地理,而是生活本身。


  韩晶不再提过去,丈夫和女儿是她现在的生活重心。她的丈夫在西北师范大学音乐系任教,钢琴出众。初为人母,韩晶一门心思都在六个月的小女儿身上,“能得到的我都得到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女人就应该这样。”


  我突然放弃了一种努力,我始终希望在与《丝路花雨》有关的人身上,寻找这部戏留下的痕迹,我终于知道,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努力。一些独特性必定要悄然消散,生活逐渐让渡为苍白,通过时间过滤出真正的底色。一些敷着彩釉的梦想、一些白衣胜雪的身影,都被迫退回到前昔的黑暗之中,并渐次剥离出今日。我们都要忍受或者享受平凡的生活,谁也不能逃脱。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有什么不是通过失去而获得的?


  第一代神笔张:仲明华,74岁。他直到65岁还在舞台上扮演神笔张,至今仍然每天在家里练功不辍第一代窦虎:张稷,现任敦煌艺术剧院副院长,现在在台上的演员,大多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第一代神笔张:仲明华,74岁。他直到65岁还在舞台上扮演神笔张,至今仍然每天在家里练功不辍第一代窦虎:张稷,现任敦煌艺术剧院副院长,现在在台上的演员,大多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落幕


  仲明华和许琪相继离开敦煌艺术剧院。一代人落幕。


  仲明华是敦煌艺术剧院的一个奇迹。他几乎与所有的英娘搭档过。从首演神笔张以来,仲明华有过五位替补演员,然而,他们总共的上场机会都不及他的一半。斗转星移,有人去世,有人到国外定居,只有仲明华在台上谈笑自若。


  慈祥,有文人气,仲明华很看重这样的评价。这是他对神笔张的定义。


  2001年,上海美祺大戏院,有文人气的神笔张最后一次在舞台上出现,65岁的仲明华在台上鞠躬,没有感伤。仲明华告诉我,那一刹那,他想起了自己的启蒙老师刘玉芳,同样在65岁的时候,刘玉芳把一条腿架在横杠上,让21岁的仲明华在他腿上杠腰,那天,他对半路出家的学生仲明华说,明华,我教你的东西,够你使唤一辈子的。


  次年,许琪满怀遗憾,从院长任上退休,成为最后一位离开剧院的《丝路花雨》编导。她想要完成敦煌三部曲的心愿没能完成。《箜篌引》和《敦煌古乐》先后夭折,只有《丝路花雨》留存于世。许琪租了几间屋子,开办了舞蹈学校,以她的名字命名。一到周末,这里便熙熙攘攘。倚墙斜靠着一张展板,贴满了学校组织孩子们赴港澳演出的照片,每一张小脸上都溢着笑容,少年不识愁滋味,许琪仿佛也跟着心情轻快了许多。“舞蹈学校就是我的一个念想,一个精神寄托。”


  而现在,不是周末,空荡荡的走廊,没有开灯。我穿过黑暗的走廊,突然想起,或许,三十年前的甘肃省歌舞团的排练厅,也是这样的吧。黑暗曾经震慑过许多人,让他们手足无措,也曾激励过更多人,让他们相互扶持,并力齐驱。然而,那份真诚,有时只能归属于黑暗。


  明日


  王琼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她的时代其实已经结束,她只是固执而坚定地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将丝巾缠在颈间,一刻也不敢松开,脖子上还围着一根法藤,据说含钛,能缓解肌肉劳损。两年前,王琼颈椎严重错位,只好到北京住院休养,一住就是两年,医生不允许她参加任何训练,体重骤增了三十斤。4月,王琼回到剧院,开始密集的恢复训练,一个月里,减去二十斤,也几乎减去了所有的牵挂。


  不确定能否正常发挥,不确定中途会否伤势加剧。王琼毫不避讳自己的压力,说出来并没能让她舒服一点,却让她泪流满面。


  1979年5月23日,《丝路花雨》第一场演出,王琼也是在这一天出生的。29年后,她再演久违的英娘,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那将是旧版《丝路花雨》的最后一场演出。5月23日既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转折,所有人都有走向临界点的一天,无可反顾。只不过,太多的偶然令她的告别演出显得异常残酷。


  其实,王琼自己也在无意中成为一个临界点。与《丝路花雨》有关的人与事,命运进展到她这里开始变得扑朔迷离。剧院的历史上曾经存在过无数的变数,然而,没有人像现在的王琼一样,她的前途和《丝路花雨》的未来一道变得扑朔迷离。


  作为奥运会参演大戏,新版《丝路花雨》已面向全国招募了编导及主要演员,新版的计划正在他们的头脑中酝酿膨胀,对于这个尚未成形的计划,敦煌艺术剧院负责音乐工作的副院长杨亦兵说,“新版《丝路花雨》将以交响管弦乐为主,改变以往民乐为主的状况,以期获得更大的冲击力。”


  《丝路花雨》第一代演员中,只有一位仍然留在剧院。张稷现在的身份是副院长,如今《丝路花雨》的主要演员们,几乎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张稷不能再扮演一号反角窦虎,但依然出演二号反角市令。从武戏,大开大阖的动作,转向对人物的内心世界的刻画,也符合年龄的要求。张稷将希望投向来年,希望能借助《丝路花雨》演出三十周年的机会,让它重新焕发青春。


  还有更多人在徘徊。韩煦和李莉,现在的英娘,赵强和王君,现在的伊努斯和窦虎。四个人有着相似的经历,艺校毕业后进入剧院,首次上场都是临阵受命,在两周之内紧急学会了各自角色设定的舞姿。除了李莉年纪尚小,另外三人的演出黄金期正在无情流逝。


  当四个人披挂着六世纪的装束穿越夕阳,孩子们正盘腿围坐,道路两旁笑声不断。那是从前的他们,或者,戏服里的他们,就是未来的孩子们。孩子们的眼里看不出焦灼,孩子们只知道羡慕与好奇。而作为成年人,他们却不可以。孩子们有着单纯的梦想,他们中的某个人,注定有一天会披上这身衣服,只是现在,他并不知道,她也并不知道。他必须不停地翻跟头,从早到晚,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偶尔偷偷懒,作势原地转个圈;她也必须不停地用足尖旋转,从排练厅的一角转向另一角,偶尔抚摩一下伤口。他们都在等待训练结束的哨声,然后,几声呐喊,拥挤的练功房便会像一颗怆然若失的心脏,一下子就空空荡荡。


  他们的前辈的际遇,几乎限定了他们对于自身未来的规划。《丝路花雨》中间的一代佼佼者,大多选择了留在剧院。这也是他们对未来的规划,韩煦希望能留在剧院,赵强则已经开始兼任教练,王君则在争取留在剧院做行政工作。他们不谈奢侈的梦想,他们想要的,甚至仅仅是几张照片,留下青春时的瞬间证明,以及与众不同的记忆。


  有更现实的事需要他们考虑。当然,他们也不敢一味地现实下去,一旦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他们便催促自己到虚拟世界里去。他们在“魔兽争霸”的世界里纵横冲杀,仿佛便能忘记生活强加于自身的阵阵隐痛。


  重量


  剧院的人常见赵之洵在院子里遛弯、晒太阳,裹着熨得笔挺的大衣,戴黑手套,皮鞋擦得铮亮,能照出影子,走路其实并不完全依赖拐杖,步履蹒跚但坚定。


  赵之洵摘下黑手套,往衣袋里摸香烟,先摸左边再摸右边,他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凑在火苗上,随即问我:“你抽烟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将烟盒塞回口袋,急促地吞吸。话没说几句,一根烟已经燃烧到滤嘴,“好极啦!”他大声说,将烟屁股重重地捣碎在烟灰缸里,仿佛全然不曾觉察那些残火与烟灰,依然灼烫。


  我惊异于他对《丝路花雨》的编创与历次演出的记忆力,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它们发生的时间,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后来我核对过一些重大事件的发生时间,与赵之洵的记忆完全没有偏差。我便能够想通,其实他们都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便许多年后,他们不再记得他的样貌,他也绝不会忘记他们的生日。赵之洵说了几句话,又开始摸香烟,先摸左边再摸右边,终于找到了,便点上,又问我:“你抽烟吗?”


  他将一本《〈丝路花雨〉评介》放在我手上,“看看它你就都知道了。”它曾是赵之洵的一块心病。2000年,这本搁浅了十几年的书终于内部出版,赵之洵觉得他已经为《丝路花雨》做好了最后的事情。在书的扉页,他仍然固执地使用了剧院的老名字—甘肃省歌舞团。


  赵之洵下楼时对我摆手:“不用送,我出去买羊肉烤饼,我老伴喜欢吃这个。”


  我站定,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迟缓而沉重。一直到—被剧院的拱形铁门吞噬。门外正是下班时间,排成长龙的汽车争相狂躁着鸣笛呐喊,奋勇向前。三十年的光阴流转,人世悲欢,便在这一声声的催促里,烟消云散。


  然而,他们遥远的青春,他们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动,我甚至能觉察到他们的呼吸,然而,我却看不到他们,那些听来的故事撕咬着我的神经。每天走出剧院大门,我的心便愈加沉重一日。我终于知道,那些陡然累积的沉重感,大约正是,三十年光阴的重量。


  《丝路花雨》大型民族舞剧,取材于敦煌莫高窟壁画,使壁画上失传的唐代舞姿得以复活,将古代与现代嫁接,开创了敦煌舞的传统。1979年文化部授予该剧创作一等奖、演出一等奖,1994年在北京举行的中华民族20世纪舞蹈经典评比中,该剧又获金像奖。《丝路花雨》演出不辍,至今已近两千场,再无一剧能出其右,直接见证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转折起落。今年,《丝路花雨》将全面改版,助舞奥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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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1 个评论)

回复 cannaa 2015-3-11 06:40
我怎么觉得那种舞蹈让印度人跳更合适?
回复 夺标 2015-3-11 07:50
cannaa: 我怎么觉得那种舞蹈让印度人跳更合适?
的确,印度美女体型适合----我姨母跟我说过,她挑独舞和小群舞女演员都选S型体型(类似艺术体操运动员或者花滑运动员,下盘肌肉控制能力好的,所谓脱衣有肉穿衣显瘦身材),比一般芭蕾或民族舞演员肌肉丰满,但要高挑、舞台形象才好,都是1米65以上,贺燕云教授当年是功底好,但只1米64高。傅春英有1米68.
回复 cannaa 2015-3-11 08:48
夺标: 的确,印度美女体型适合----我姨母跟我说过,她挑独舞和小群舞女演员都选S型体型(类似艺术体操运动员或者花滑运动员,下盘肌肉控制能力好的,所谓脱衣有肉穿衣 ...
脱衣有肉穿衣显瘦,那就是大骨架?
回复 马力 2015-3-11 08:59
舞蹈演员训练和排练都很苦。美国不少影片表现这类题材。
回复 夺标 2015-3-11 09:02
cannaa: 脱衣有肉穿衣显瘦,那就是大骨架?
恰恰相反,肌丰骨微型的,就是即使高挑有肉还溜肩膀的那种,那一众女主角英娘真人我见过的,多半是这样的。你去看历代佛教菩萨造像就会明白是什么体型什么脸孔的女士了。
回复 夺标 2015-3-11 09:31
马力: 舞蹈演员训练和排练都很苦。美国不少影片表现这类题材。
对,凭本事吃饭,包括戏曲演员,这两行里沦为贪官情妇小三的还真不多。
回复 马力 2015-3-11 09:51
夺标: 对,凭本事吃饭,包括戏曲演员,这两行里沦为贪官情妇小三的还真不多。
可以理解。在国外都属正常。
回复 cannaa 2015-3-11 11:35
夺标: 恰恰相反,肌丰骨微型的,就是即使高挑有肉还溜肩膀的那种,那一众女主角英娘真人我见过的,多半是这样的。你去看历代佛教菩萨造像就会明白是什么体型什么脸孔的 ...
照你这说,那就是杨贵妃了。
回复 夺标 2015-3-11 11:42
cannaa: 照你这说,那就是杨贵妃了。
对,就是林芳兵演的杨贵妃那种宝相庄严,陈家林导演看见周里京叔叔的夫人傅春英阿姨(电影里的“英娘”,被劫匪所杀),差点想换掉林芳兵呢。去年回国时候在上海浦东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行路美女神似,印象很深。
回复 cannaa 2015-3-11 11:44
夺标: 对,就是林芳兵演的杨贵妃那种宝相庄严,陈家林导演看见周里京叔叔的夫人傅春英阿姨(电影里的“英娘”,被劫匪所杀),差点想换掉林芳兵呢。去年回国时候在上海 ...
傅春英小巧玲珑
回复 夺标 2015-3-11 11:53
cannaa: 傅春英小巧玲珑
1米68,舞台会压低人的身高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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