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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等:请给木心先生起码的尊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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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0-2 15:58: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学之外》——鲜为人知的“木心”外一篇


●夏葆元






网络有言: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传说。2000年过后人们开始传说关于木心;这位1927年生于浙江乌镇,不太成功的在国中隐居55载、于82年由沪离境直赴纽约的神秘客。期间虽绘画无数笔耕不缀,临行时人们只知道他是个商标设计者。可资记录的是:文革后期,他被时任手工业局局长胡铁生同志所看重(老革命、书法家革新家极其重才)任命为首席设计师,设计有一个旅游产品的会标,并衍生出一个塑料袋,在沪上也算是热门货,除此乏善可陈。



有人说,木心的散文超越了巴金、老舍、沈从文及冰心等人,甚至直追木心本人的第一仰慕对象周豫才(鲁迅)。也有人阅了木心文稿后认为不过如此。2004年,著名作家陈村从网络缝隙瞥见木心的文字断片,大为“惊艳”,执意“愿闻其详”,更多地了解这个突然冒出的“天外来客”,我将木心赠送的《素履之往》寄到上海,不知辗转到达陈先生之手与否?陈丹青称他为我的“恩师”,89年冬日之夜丹青擒泪说:“我很难想象,纽约的日子假如没有木心,将是怎样的日子……”木心,原名孙牧心,其名令人想起苏曼殊,出生乌镇工商地主的书香门第,与沈雁冰(茅盾)为远房叔侄,童年木心经家人引荐这位返乡做小说的名家,吃了花旗蜜桔,还饱揽了沈雁冰收藏的全部典籍,阅后修缮一新,叔对侄讲你看过比没有看过还要新?余后木心远远的观望这位著名的爷叔,从木桥上往浊水中吐痰、一边构思新小说。抗战后木心考入‘上海美专’攻油画;略感刘海粟的陈旧,遂又转去‘杭州国立艺专’追随林风眠先生。时局进入反饥饿反内战的1947年;木心不愧热血青年,我保存多帧木心参加学生运动从游行的卡车上跳下的相片,周围满是标语。木心钟情于塞尚,曾去台湾嘉义写生了一批塞尚风格的台南风光。不久在解放部队中做宣传,因自小患上结核,他喋血黄军装,一边坚持扭秧歌打腰鼓,热情不减于任何先进的时代青年。为获取这份资料,我访问了当年与他一道参军的艺专女生,木心对于这位暗恋他的妙龄女孩置若罔闻、一心革命!关于木心的不近女色传说纷纭似隐情。50年后木心自行消遁,其理由是因学生时代的恶作剧,伤害并开罪了后来加入新政权的一个老同学;他藏匿于高桥镇当一名小学国文教员,不久追兵赶到他像让.阿冉那样拒捕跳海(高桥嘛!)遂被捞起投入监狱,这是他第一次的牢狱之灾,好在为期不长。出狱后,这位文艺大才屈居在一座破庙里的一个集体所有制单位(相当于农业合作社),专事生产工艺竹帘画及文革流行的毛主席立体照片。1965年底我与木心相识了!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像样工作,是与木心设在破庙的单位合作,布置中苏友好大厦内的《技术革新、技术革命,简称双革展览会》,木心任总体设计、我担任展墙插图;木心观照了我随手绘制的插图、似感意外,便上前搭腔,至今片言只语犹存耳边;一次谈到广告,对于五颜六色的广告,木心鄙夷的表示“反而一副穷相!西班牙的广告一律黑色,贵族气派。”我不明的是:那年代,哪有广告?更不用说西班牙广告?木心暗示他通晓音律、精于键盘,曾经在“兰心大戏院”独奏钢琴,说起键盘我开始摸底:你最喜欢的钢琴作品为哪首?木心略有思考:弗朗克的《交响变奏曲》,我默然,这位冷僻的法国教堂管风琴手的作品,即便今天也鲜为国人所知。木心继而评论起“达利”来;沙尔瓦多.达利为80年代初始介绍到我国的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75年木心双手托着尖下巴、倚在简易工作台上评论道:达利好是好,有点装腔作势……更令我钦佩不已的是每周政治讨论,木心带领大家学习恩格斯的《反杜林论》,他竟能如数家珍的随口道出某一页第几段内容。翌年文革爆发,消息说木心失去了竹帘画和立体照片的制作权,继而被罚清扫破庙的方砖地最终关进隔离间……




时隔20余年后我们又在纽约相遇了!我聆听了几次木心的“世界文学讲座”,一帮滞留纽约的中国留学生(内有台胞),推举木心为大家讲点什么;为解乡愁、集体取暖,也为我们的听课费(一次美金20元)可解决先生的部分生计。在我聆听的最初几堂讲授中,木心随口吟诵多首古代波斯阿拉伯人的诗篇,让全体敬异不止。这个讲座延续5年结业时钟阿城先生从洛杉矶赶来主持了仪式。就在讲座间隙木心与我闲聊,笑着告诉我分别那些年他的遭遇;某夜他从囚禁木栅栏里逃逸,“可见我那时有多瘦”,出了囹圄后想想没有地方去,又从刚潜出的木栅栏里钻进……当我对他述说到美国的种种辛苦时,木心仅仅安慰我: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那年六十又二,留着甲壳虫头装嫩,在一所学校保持学生身份等待绿卡。由于他的文学讲座时间无定、聚散不一,而我又为生计和“绿卡”所迫,我的时间安排不能和文学讲座的时段合拍,我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渐渐的我疏远了那个团体。后来我在木心的一段文字里辨到了“滋味”:人要堕落我们不能劝,只能说“欢送”,因为下地狱的路也是“前程万里”⋯⋯我始终把这看成是对我而发,因此尽量不让它“前程万里”。

  我与木心最后一次相见,竟是在为绿卡而设的“体检”的一个诊疗室内。此后木心开始人生中的另一个为期10年的离群索居;木心式的奢华所费了了;或者一盏包豪斯台灯照射下为文作画,或打开窗户、“静听远处市声的隐隐拂动”,一边收索他的内心的孤寂;他懂得四季进补,自制呢帽,亲自剪裁换季的各色大衣;木心般贵族生活的配方已经失传。一位名叫王秋虹的受人尊敬的女信徒照看着他;她没有文化、也没有财力,但深知老人的重要价值。木心认为:“人穷一点才方始像一个人;你看,老虎只有一张皮,蚂蚁知道囤积、但不懂经商……”他还用孟德斯鸠的理论佐证他的说辞。时间到得2003年,经大弟子的策动,在乌镇建起一幢木屋,图样徐徐从纽约寄来、均出自对儿时宅邸印象的木心之手,坐落老宅基地仅咫尺之遥。07年老人荣耀回归故土,入住“旧宅”;隶属当地旅游局管辖,造访者等候旅游局的分批安排、接见或采访,主内主外 两位男仆形影不离伺候左右;配备了厨师——太咸了!老人抱怨,他本是一位烹调高手。我不以为木心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一生规避正是严格管制!在任何严峻、捉襟见肘的岁月,他维持人格的独立尊严;西班牙贵族即使三餐不挤,也站在门前佯装剔牙。木心的寓公生涯,始于外白渡桥边某幢从未有人光顾的后厢房,继之是纽约的“琼美卡”,语音很美、实际为黑人与南美人杂居的区域。文学讲座后,一位学员劫持了这位师长同住,不能享此殊荣的另外的学员则嘲讽:某某以为把木心带到家里,就是把文艺复兴带入家中。不久散局,木心不习惯他让人知晓,他也是一个每天漱口如厕的凡人。此时那位好心的女信徒接走了这位“圣人”,让他尊严的入住她的独立住宅的第二层。如今深藏的土拨鼠终暴露于光天化日。木心终生不娶当无后,老年不可逃避的降临了!是无奈。他的模样介乎年迈歌德和伏尔泰之间。相知有素的旧雨新知,恪守不去打扰这位老人的安宁的原则,只是从远处玩味他睿智、隽永与刻薄的文字。2000年初,上海文艺出版社曾计划付梓他的十本著作;80年代末台湾的“圆神出版社”印就了多本他的著作,开过研讨会引发轰动;而今著名的广西师大出版社印刷了木心著作十余种,他的画册得以出版,他的33幅水墨作品被耶鲁大学郑重收藏。他成为传诵的圣徒,木心满意了吗?

忽然想起木心的著名比喻“霓虹灯啊!商业的弄臣。”感谢地方政府的厚爱,晚年的他几成为古镇的明星活宝、当地旅游业的闪烁的霓虹灯。

2011.11.28

*摘自上海文联《海上采风》2011年12期

《排队上天堂》——木心·死亡及其他    ●夏葆元

《排队上天堂》鈥斺斈拘穆匪劳黾捌渌    日历2月14号为西洋情人节,木心先生葬礼在即;这也是他的生日;习俗以阴历为准,生下木心的1927年2月14号的阴历已无从推算;当年应该不觉这一天为情人节,也无心去考核这“情人嘉年华”命名于何时——当时不知道有情人节的。简言之,木心生于情人节是再好不过了;木心葬于情人节也是再合理、聪敏不过的选择了。木心葬于自家庭院一隅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意思⋯⋯刚看过一部电影名曰《排队上天堂》,是大国美利坚的小制作。讲述意大利海边某小镇的故事,由法籍摩洛哥人让·雷诺出演的喜剧片;据说意大利的公墓为免费永久占有、且数量有限,由于当地公墓只剩下三穴,便展开了谁先上天堂的竞争,主人公费尽心机生出了许多故事,还是争不到领先的名额。透露西方对于死亡这一回事的另类意见。
木心先生曾说:“从明亮处想,死是不再疲劳的意思⋯⋯”可见先生也曾往暗处去想过关于生与死的问题,而且经久的想,但上面这一句应是木心先生的终极思考。几乎每一个儿童均在懵懂时期想到死亡、永恒和宇宙之无限,且越想越想不明白——不单是木心。童年的他见到一只碗从手中逐浪飘失,便想到童年的逝去。而况他体质孱弱如诗人,患有结核与轻度胃疾就更容易受到关于死亡考虑的煎熬,迹近童年的普鲁斯特。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17时患上结核,此后一生都活在死亡的阴影里,随时准备赴死,结果活到了70余岁的高龄,顺便造就了他非凡艺术中带有的‘死亡气息’;艺术中有‘死亡之美’一说。斯堪的那维亚诸国的绘画、音乐、戏剧都因这种死亡气息的专利而著称于世界。除蒙克外,还有音乐的西贝柳斯与戏剧的易卜生和梅特林克和电影的柏格曼;当西贝柳斯为梅特林克的某一剧本谱曲时,就更为开门见山;其中有一段就直接描写鬼魂的乍现,后人称作“忧郁圆舞曲”,木心先生屡屡提到节拍不多的这段音乐。

诗人木心在他回忆早年生活的小说——不管是真实还是杜撰,如《   》,从一对漂亮的军官夫妇传奇的非命中表达了生死的无常、天妒英才和死亡之宿命;《夏明珠》,表现了死亡的壮丽和命运的偶然;《寿衣》这篇小说忆及了7、8岁时他府上的一个娘姨陈妈,顽童木心曾以一把烧烫的火钳去触碰陈妈的后腿,这一节当然没有写进小说里去,而是告知了他年轻时代的一个室友;有罗梭《忏悔录》之意。当属为了探知与死亡相对应的生命之鲜活而做的实验而已。



1957年秋,在杭州孤山脚下的国立艺专旧址,反右斗争如火如荼;一张大字报引起我的注意:“××同志,你明明知道孙牧心同志身体有病,却让他扛着你的箱子跟在你身后爬孤山,你的恶毒用意何在!” “××同志”即与木心一起参军的女同学,木心因病离部队后,她继续留守革命队伍,复员后直去‘八一电影制片厂’任职,57年分来她的杭州母校。至于大字报中的“孙牧心同志”为何人倒令我十分迷惑,迷惑于这个名字的诗意还是别的?反正我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居然有人在反右最烈之时被称为“同志”?此位何方神圣?然而,1957年我看到的对“孙牧心同志”的称谓是假性的、暂时的;人民政府暂时的误解了他,不久他便不属于这个革命队伍中的一员。直到8年之后的1965年底,我偶遇孙牧心、也即当今的木心先生,那时,尽管他把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背得滚瓜烂熟,也几乎不属于“同志”的行列。一年之后的文革他彻底从“同志”阵营中遭驱逐,而关入牛棚。“孙牧心同志有病”为1948年国立艺专时尽人皆知的事实。这两位半路插入的林风眠先生的男女追随者,是从上海美专转学过来的——是男生提议、女生跟随的一对佳人。期间,男生有足够的时间开罪了一个地下党的同学;未几,双双入了部队。1946年在上海美专的那两年, 应是20岁的木心生涯中的黄金时期。拉开民国末脚和熙的一幕:有谁见过他昨日一身窄袖黑天鹅绒西服、白手套的“比亚莱兹”式的装扮;今日又着黄色套装作“少年维特”状;也许明天换上白裤、白色麂皮靴的摩登到家。这一副行头,落在了同班的三个小女生眼中;其中一位名叫张得蒂的,在60年代成为北京乃至全国著名的女雕塑家。日后木心在其小说《完美的女友》和《芳芳NO.4》中,均对她有所描述;正如理想的女友的开篇所述:“那年在中国京城,我主持一项工程,历时两载⋯⋯”那年是50年代中,木心担任“第一届全国农业展览会”的总体设计之一而去了北京并邂逅了张得蒂女士。不知张得蒂女士有否阅读这两篇小说,小说末尾对于这位当年清纯的女才子忽然变得平庸有所感慨,当事人阅后一定是不肯罢休的。


但是,厄运的钟摆永不停顿,死亡阴影立马投射在他光鲜衣着内的身躯上。正如音乐中命运主题的突然闯入一样,木心的手帕时见血丝,午后伴有低温;他又懒得去南京路“抛球场”找邬医生拍个片子(一位世交的肺科放射专家),他一味盯上美专会客厅里大镜框里装着的米开朗基罗的壁画,以分散注意。‘后来注射了一些盘尼西林,症状得以缓解’。为方便去学校,他寄宿于那个日后一道参军的女同学家中。座落于现今陕西南路、建国路北端、坐东朝西有三条一式一样的弄堂,是现今原样保存的《步高里》,中间一进15号便是木心在上海的养病处、时达一年又半。这户人家经营某种‘暗行生意’,木心被当作‘选帝侯’般的款待照料;但是他自有一套防身保护自己的绝招,在木心起居的亭子间里的写字台上,永远摊开一封某女士写来的情书、数日一换。房东千金后来对我抱怨:“对他毫无化学反应!”几年前那位现今的老妇人听说牧心已成著名作家,她坚决不信:“这些都是瞎编的,他的花头劲勿得了!”06年,先生由京返沪、再去乌镇,她深信在上海新客站碰巧很真切地见到了孙牧心本人,‘边头围了一群人’。我认为这是她的瞎编,或者一厢情愿的错觉和梦呓,‘1978年他平反的材料,都是我一趟趟帮他跑的。’她继续诉说。养病的木心仍然到美专去上课,从街角处乘一部电车朝东笔直到菜市路(今顺昌路)就到了上海美专门前。木心的另一“远足”是从‘步高里’出发,沿建国路朝西行至思南路,再往北行至复兴路,有一家当年民国闻人曾扑、曾虚白父子开设的《贝多芬书店》,内有唱片和书籍,木心留涟一番、花去一些零用钱过后继续北行,行至当年的霞飞路(今淮海路)有一家俄人开设的《亚洲西菜社》,‘常有一股加热以后的番茄酱气味腾出’,踱进弹簧小矮门,头戴红扁帽的“仆欧”捧上罗宋汤、小圆面包伺候。如若沿霞飞路往西至梅尔西哀路(今茂名路),朝北就是著名的《兰心大戏院》,木心常去那里听音乐会,在他的《战后嘉年华》曾有如下记述:“每次音乐会终场出来,夜深街静,满身的音符纷纷散入黑暗的凉风中,肉体在发育时期感到肌腱微微胀痛。智力在充实催酵,也有微微的胀痛,别人从音乐中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我得到的是道德勇气,贝多芬曾经用文字直白说来的。”木心确曾年轻过,上文按现今说法是一首十足的‘青春赞歌’!青春时节的这些迷恋与蠢动究竟为他带来了什么?木心在同文中说道:“我们真是把人生误作为一场音乐会了,哪里就想得到不出5年10年,自己要为‘艺术’而身系囹圉,而绝望投海⋯⋯但是,当时只知‘艺术’使人柔情如水,后来浩劫临头,才知‘艺术’也使人有金刚不坏之心。”所述5年者为木心从军,10年者为被昔日同学追杀、逐被捞起而打进监狱。木心从军,在部队作宣传,绘制马恩列斯,毛泽东朱德的巨幅肖像。此时,死亡暗影重起:他开始咯血、大量的咯⋯⋯以至于黄军装的前襟沾了一大片血迹,血仍不停的涌出来,秧歌(从陕北老区传来的一种边行边扭的民间舞蹈)还是照常不停的扭,木心与死神相对抗,自暴自弃地不断扭动身躯、任由血洒遍地!终搏得部队领导的同情而给予特批,退伍回到上海,而上海唯一的去处是投奔高桥他姐姐的家,以小学国文教员的职业谋生。1965年底,我偶遇8年前从大字报上读到的名字和“孙牧心”本人。苍白的脸、下颚微凸呈尖状,因为是冬天头戴黑色绒线帽,蒙克画里的那种、上有绒球。初次我对他怀有戒心,因为市面上多的是“亏劲十足”的人。66年5月,本行业在科学会堂听报告,在门口又见到小别几个月的‘牧心’,我们握手,他的手掌心很软,此次握手时间也特别长。岂料,此次握别竟是12年的长别。一个月后文革开始,就渺无了他的音讯,后来听说他在本单位原地监督劳动,扫地、扫厕所什么都来。木心后来告诉我,他单位原有一对半残的痴人,口中常流涎水,是他们单位最低等级的‘贱民’,木心终于和他们走到了一块,居然比他们的等级还要低,对此这两位痴人对于木心的“加盟”高兴的不得了。不久先生被关进他当年常走过的、布满梧桐树阴的思南路,那里有一所‘公安第二看守所’,俗称“粮管所”。他的著名小说《圆光》是依据了当时的经历;他与刑事犯、小偷关在一起,沿墙席地而坐,背后墙上磨出的油垢如同一轮圆光。这是对悲情的戏虐!他在叙说着与亡灵有关的故事。木心还告诉我另外几则,他后来转移到一个民间组织私设的监禁地,位于徐家汇附近。犯人每月允许冲一次‘热水龙头’,当热水直达头颈以下的脊椎,“这一种舒服如同死一般的舒服。”,另一则是某冬日午后,看守允许犯人到天井放风,木心搁了一块“汰衣裳板”,在冬日和熙的阳光下翻起丝绵棉袄来,此时从徐家汇远处传来了电车声、人的喧闹声,木心一时感到十分平静和满足,“我对生又充满了希望”,“这种声音简直是从另一世界传来的福音”,以至于木心后来‘越狱’,又留恋的重爬回囚禁他的牢笼。我不解的是:木心把这一切“享受”都与死亡沾上了边。

1978年某日,木心已获得自由,我在本单位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着一袭草绿色迷彩军便服疑是木心?我上前招呼,他惊诧:“你还认识我?”“当然!”时光行至1981年,我已调往上海交通大学,某日回单位又见木心,他与我沿着草坪边走边说:“有好心人正帮助我去美国,已经有望。但是担心本人的资历不足,出去恐怕勿来事(不行)⋯⋯”我说不要紧,可以安排你来我校讲几堂课,发一张证书给你如何?不几日,木心前来上课,先到我办公室打招呼,我竟然草草指点,让他独自去到隔开几幢教育楼的地方上课,而没有陪同前往。那年我38岁,还是不懂事,但是比我更不懂事的是时代,竟至现在听起来整个儿荒谬!先生曾经对我调侃某些人:

他们自称是艺术的“门外汉”,自认这样已经很谦虚了,实际上他们只能是后门的“门外汉”,甚至连“后门的门外汉”也称不上。

“如若在卢浮宫前门放进一头猪,从后门出来的准保还是一头猪”。

话语如此刻薄但所言不虚。某人与先生在纽约相处8年,且在同一个工作室朝夕相处,竟然点墨毋沾、全身而退,如同没有过这番经历。另一位仁兄,在《纽约艺术学生联盟》顶楼的咖啡室,竟然指着先生的鼻子喊道:“侬一天到夜瞎三话四!” 说这话时此人已满头白发、戴深度眼睛、显然过了不惑之年,他的终极信仰是“碟仙”很灵验;在纽约呆了4年后原本要去欧洲游历,遭拒签,索性回了原籍,至今下落不明⋯⋯





真正修成正果的是陈丹青先生。1989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在纽约皇后区陈丹青家的客厅里,丹青坐在他本人的自画像底下,穿一双细心保养的、多孔的高帮皮鞋,此时他蓄发,昏暗的顶灯照不出头顶的高光,却使得下眼脸的眼边熠熠生光、是泪光;夫人黄素宁女士与一排流落在外的各地青年,沿着通往内室的右墙脚端坐,那天讨论的是:如何让木心先生再度复出讲课的事、大家商量对策。不久,木心先生宣布复课——“正果”便是这样修炼而成的。《排
      




木心初抵纽约,一位姑隐其名、华人收藏界的翘楚提出给木心住所,是位于林肯中心对面的高层中的一套,最终使先生写出了《林肯中心的鼓声》那样的名篇。但有所要求:一、每月以画相抵。二、为其捉笔为文(当然是阿谀房主人的文章)。这是先生所不能接受的,住不多久便搬出。在众所周知的“琼美卡”觅得另一住处;先生对“琼美卡”的音译如同徐志摩先生译出“翡冷翠”一样赋予诗性,实质为非洲裔与拉美人杂居的地区,并于此地写下了《明天不散步了》和《温莎墓园日记》中的多篇。为解决生机,先生一度替画商绘制波斯的《细密画》,先生的手感极端精密,细密之处不着‘斧凿痕’,此为绘画艺术的最高境界,你若屏息逼视,能有一阵昏眩。先生曾说:“把精细的东西弄到粗砺,是最大的恶俗。”不久先生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回绝了这门生财之道;一日他丢弃了画笔张臂起立:人的一生不能在讨生活中度过。于是我们有了他日后对文坛的贡献。
1989年岁末,先生约我去唐人街‘金国超市’门口等候,下了神殿的他轻车熟路穿越于唐人街迷宫般的小巷,终停在一家菜饭店的门口我们上了二楼,此行他要专门和我谈谈关于“H”的事,探讨如何把“H”从上海弄到纽约来。“H”者,是先生居住上海外白渡桥边某处的一个邻居;一个修理汽车的强壮的大男孩、“愣头青”,多年来先生在他身上化出心血、教他写作并寄予很多期望,在“H”身上可以感到礼数的过分周全,这是先生长年调教所致吧!此刻先生六十又三,已考虑到老年人的需索,而着意寻觅一位如同现今环绕四周、能事事照应他的人选并认同“义子”。不久“H”成功抵达,不久“H”又从先生身旁消失,据称是独自结婚去了,似再无联络。对此,先生的惯常的政策是“欢送”,他不信有‘浪子回头’这回事,因为头也“浪”掉了,还回什么?

陈丹青讲过:“大家都知道先生是比较难于相处的,但是⋯⋯”此为1989年初春,在皇后区自家的客厅里丹青的一句开场白,接下的一句因该是:“假如没有木心我很难想象,纽约的生活将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先生是寡情的吗?否!在我看来是苛刻而非寡情。先生把朋友简单的分作两类:“平原游击队”或“冰山上的来客”,我曾经被许为“冰山上的来客”,但最终还不明白在他心目中的确切定位;在我前后也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欢送去地狱”,或步上“前程万里的下坡路”。关于先生的择友标准自有些许难于言表的潜规则。孔子曰:“⋯⋯割不正,不食。⋯⋯”。仅指食肉的挑剔,哲人特殊的取舍无可厚非。先生曾论述人的相貌,要看一个人的吃相睡相,还有笑的样子:“笑时一脸坏相的男人特别得到女人的欢喜⋯⋯实为对人性的深刻洞察。睡相形同死相,笔者存一偏见,欧洲人的死相强过东方人;后者刚死就脱型脱相,欧洲人卧在冥床上仍威严十足虽死犹生;先生写到过歌德躺着的模样“一双脚小而有样”极尽赞美。回过头来先生对于友人样貌的可人与否,确实有所取舍。他曾说:“这人不单‘肉夹气’甚而‘枕凳板气’。”先生如有不愿再交往之人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能耐。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提出这一点,是为了完整先生不愧为美的终极追索者的形象。提醒样貌不挤者自动却步,可惜这个提醒已为时过晚。关于先生对人和事的臧否,只知道他难得夸许同时代的国人(鲁迅张爱玲当然除外)。我听到的赞扬最多是“这才像个样子”,这是对我而发的;我曾问到老舍先生写得如何?先生顾左右而言它,在我的再三逼问之下,在当代的作家中出乎意料的,竟是旅居纽约的报告文学作者刘宾雁先生能受到先生的青睐,其评语是:“他的笔力很健”,连说了两遍。这或许是我听到的最高奖赏。在先生的行文中常见伧俗、媚俗、亮丽等字样;还有催情、滥情和矫情,直至精彩亮相华丽转身愈演愈烈、还有沉甸甸的一份真情不一而足,这些都是先生所讨厌的。他也不喜欢众多人围着他,几乎从不出席本人的诗歌朗诵会——“上帝来了,上帝来了,假如上帝如果真的来了,上帝就不是脚色!”自然,更不喜欢有人在他弥留之际,对着耳朵诵读他本人的俳句或其他。先生不主张在喧闹场合聆听他奉为神圣的音乐,“好的音乐不可一边做事一边听的”,“最好用手摇唱机和胶质唱盘”,和童年时一样。先生对于凡与艺术相关的事,其评语显的更为刻薄:1988年秋天,某国际著名的华裔钢琴家在林肯中心举办音乐会,是弹肖邦的专场,中途先生忽下评语:我有时感到他弹的是古筝,而非钢琴⋯⋯他指下的肖邦是吃粗粮的肖邦⋯⋯末了,弹奏者出来谢幕,先生的评语诙谐到极点也恶毒到极点:他好像是刚从麻将桌上被拖了下来,又被拉上了舞台⋯⋯




依我之见,先生对于友谊的真情流露,莫过于在小说《此岸的克里斯朵夫》。木心先生惯于在作品中用假名或干脆以字母替代,在这篇小说中席德进、廖末林、汪婉瑾、刘式恒均实有其人,全是先生梦牵魂绕的青春时期的友人;此次木心破例违背了他的信条——用真的口袋去装真的货式。先生毫无杜撰对他黄金岁月的友情作了一番“讴歌”——恕冒昧用了个先生讨厌的字眼。小说的行文是那么难得的煽情——是一篇情感的祭文:

“连日来午膳过后,沿池塘踱入林间,席德进的近殇,引悼十多年以还的诸位亡友⋯⋯当初各奔前程得失浮沉已不必厚非,三十余载音讯全杳也已不足为憾,只待重逢的一夕目击而笑,细数风霜沉着痛快,人生至乐可谓无过于此,就像我们之所以苦苦执著这个性命,为的便是取如斯的酬偿——讵料一个一个相继永逝,而且没有一个堪称安详瞑目,⋯⋯死,使“情的隐私”郎净以成人生的暖意润感,而“理的诤讼”,却正因生死之隔,只好适可而止,所以我讳避了这类题旨。自己郁闷着就是了。生离,死别,使我们无缘共事的探讨。克里斯朵夫的路,已是乏人回顾的陈迹,所以席德进是孤苦的,惶惑的。所以“渡河”之喻,哀叹是双重的:一是年命,二是器识。”

我以为流露的是先生的真性情。


90后也许知道情人节始于何时,但不甚清楚木心先生为何物。他们可以喋喋不休的说:先生的文字“含金量”极高,或是先生生命的“性价比”真高,竭尽矫情之能事。

“流亡是我的美学”——先生如是说——“痛苦到无痕迹”,而后“一字一字的救出自己”——并不是我们习见的舔嗜伤痕和反思伤痛。对于政局和陋见,“但以“不迁就”的退开姿态,用心在观念世界里作无尽飘泊。而不一般的是:经由多种文化的交感,能没有“质薄”、“气邪”之弊,而有“天真”、“诚恳”之意⋯⋯更至于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余一词,诚如尼采所说,让躯体都变成了舞蹈,让灵魂悉化为飞鸟。汉语文字中,尚少见这样高上的境界”。以上为著名学者汪涌豪先生的评语。若冒仿先生的句法:本人窃以为是,以为极是!

临末我想说的是,《普林斯顿的夏天》实为先生最好的一阙长诗;是关于生命的高远与不可知,出世入世的绝妙更替,关于出入现世理想国的浩荡错杂,和一切晦涩难懂的生命密码都深藏期间的绝妙篇章。可惜很少有读者提及。

木心先生多次提到他喜爱的句子,出自法国近代诗人瓦雷利(Paul Vaiery)的笔下。

“你终于闪耀着了吗?我路途的终点。”——是的,终点已经闪耀!

“青山有幸埋忠骨”说的是岳飞,“庭院斩棘藏诗魂”咏的是木心。在沪杭公路的中段,去往湖州方向的岔道旁;在乌镇财神弯的“晚晴小筑”之内,一个没有门牌号码的新建老宅之绿荫底下。

死者,沉睡在青色的宫殿里,当世上有人怀念时,眼脸徐徐而启⋯⋯怀思淡去,眼脸又闭合了——梅特林克是这样写的。(引自《此岸的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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